雲澈把那隻桐木匣子抱過來。白麻繩打的是神宮的死結,他拿指頭摳了兩下沒摳開,想起傍晚她那句“給我的東西,你別替我拆”,手在繩結上停了一息。床上的人已經聽不見了。他攥住麻繩,一把扯斷。
匣子裡墊著一層白絹,白絹上躺著一片東西,一指長,兩指寬,薄得能透燈,顏色青灰,裡頭隱隱有幾絲黑紋,是一片玉簡。白絹一角繫著一張紙條,是半夏的字,寫得很密。
紙條上說,這東西出自伊勢神宮御井底下的井床。千百年來砂水從井底往外滲,井床的石頭一年一年喝進去,喝的是砂裡最細的那一點,喝滿了就發黑。當年開井時把井床剖出來,統共剖了七片,歷代齋王收在石匣裡,不許出宮。用法是貼在舊傷上,拿滾水浸透的布壓住,它會把毒裡的砂往自己身上吸,吸滿一片,就廢一片。紙條末尾說,壓得住這一回,除不了根,別讓她咬著舌頭。
雲澈看完,把紙條遞給柏木源三。老匠人認得的字不多,他就唸給老匠人聽。
柏木源三聽完,把那片玉簡拿起來對著燈看,看了很久。“西邊老礦底下有一種青石,”他說,“砂水滲進去就出不來,礦上人拿它墊坩堝底,墊一回,扔一回。這個比那個細。”
“這不是神宮的法術。”雲澈說,“是一塊吃砂的石頭,喝滿了就扔。一共七片,用一片少一片。”
這話他說得很慢,是說給屋裡每一個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昨夜漁村那口井,一袋石灰喝進去一井的礬,也是這個道理。可石灰港裡還能再燒,這東西神宮裡剖出來一共七片,剖完了就沒有了。
樓梯上站著那個白衣神人,一路跟上來,不敢進門。聽見“七片”,他忽然跪了下去。
“齋王開石匣取這一片的那天,”他說,“當著祭殿,把頭髮剪了,剪到肩膀上。宮規裡,鎮物出宮,齋王要拿頭髮抵。長老們到小的上船那天,還跪在殿外頭不肯起來。”
屋裡沒有人接他的話。柏木源三捏著那片玉簡,嘴唇動了兩動,說要是拿研缽磨成粉,兌水灌下去,砂在血裡走到哪兒,粉就跟到哪兒,一片能頂兩回。
“齋王寫的是貼。”雲澈說,“就照她寫的辦。”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另一半:磨成粉灌下去,吸滿了砂的石粉留在清雪身子裡,拿什麼再弄出來。柏木源三是提砂的人,想的是一片石頭怎麼用得盡;這東西統共七片,他想的是用錯一片,就再沒有第二次的機會。
他俯身把那個神人從樓梯上拽起來。“回去告訴齋王,朕欠神宮一片。”
神人抹著眼淚退到樓梯底下去了。孟匠人端著一盆滾水上來,把盆擱在床邊,燙得直甩手。
雲澈拿刀把清雪左肩那一塊衣裳挑開一道口子,只露出那道舊疤。疤是紫的,鼓著,那幾道黑線就是從疤底下長出來的。他把布浸進滾水裡,擰也不擰,連同那片玉簡一起按了上去。
清雪整個人弓了起來。半藏撲過來按住她的腿,按不住,她那一身斷水境的底子還在,就算斷了兩根肋骨,掙起來也有一股蠻力。她右手亂抓,抓住了雲澈按在她肩上的那隻手腕,指甲一下子掐進肉裡,掐的那個地方,正纏著紅葉那根發繩。
“刀。”她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雲澈騰不出手,衝半藏偏了偏頭。半藏摸到他腰上,把那把崩了口的刀連鞘解下來,塞進清雪的左手裡。清雪攥住刀鞘,攥得死死的,身子一點一點落回床上,嘴裡咬住孟匠人塞過來的一截布,不再出聲。
玉簡在變。先是邊上,一圈青灰變成了墨色,接著往裡洇,一絲一絲,跟墨汁洇進宣紙裡一樣。她脖子上那幾道黑線跟著往回縮,縮到鎖骨底下,縮成幾根淡灰的印子,再往回,沒入疤裡去了。孟匠人端著燈湊近看,燈油潑出來一點,燙了手,他沒吭聲。
一炷香快燒完的時候,玉簡整片黑透了,布底下咔的一聲輕響,從當中裂成了兩半,一股焦硫磺的氣味從布縫裡冒出來。
半藏眯著眼往疤上看,說那一點光滅了,疤裡還剩一粒,跟針尖差不多大,不走了。
清雪的喘氣慢慢勻了,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往下淌。她睜開眼,眼神是清的,認出了跟前的人,目光往下落,落在自己掐著的那隻手腕上。那根發繩叫血浸了半截,顏色發暗。
“紅葉的繩子,”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別弄髒了。”
雲澈沒有應聲,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了。她先鬆開的是刀。刀鞘從她手裡滑下去,擱在被面上。那隻掐著他腕子的手,一直到她睡著了都沒有鬆開,他也沒有往外抽,就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床沿,胳膊搭在床上。
半藏把那盆發黑的水端了出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雲澈抬眼看她,她矇眼的黑布還攥在手裡,沒有纏回去。
“屬下什麼也看不見。”她說完,下樓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窗紙上透出一點灰白。清雪的手終於鬆了,雲澈把胳膊抽回來,腕子上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血已經幹了。他把裂成兩半的玉簡撿起來,放回桐木匣子裡,拿白絹去蓋,這才看見白絹底下還壓著一張紙,疊成了窄窄的一條,剛才被玉簡壓著,誰也沒有瞧見。
他把紙開啟。上頭只有一行字,還是半夏的筆跡,墨色比那張紙條上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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