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行轅東側的工造寮分坊裡,整整一夜都亮著燈。院子裡堆滿了從四國高天原運來的熟鐵塊與硬松木料,幾名年輕的匠人正蹲在地上拉風箱,暗紅色的炭火把窗紙映得通亮。
屋內的一張大木案上,攤開了六七卷用厚麻紙描畫的圖樣。孟匠人戴著一副用銅絲擰成的老花鏡,鼻樑上壓出了兩道深紅的印子,正趴在案頭,拿一把竹尺比量著圖紙上的墨線。
褚嚴坐在案旁的一張矮凳上,捧著一碗熱茶,身上的泥垢洗淨之後,神情雖然憔悴,但談及大乾造船局的規制,言語間已恢復了幾分戶部老吏的熟稔。
“大乾所謂的鐵甲艦,全稱叫‘包鐵樓船’。”褚嚴放下茶碗,指著圖紙最下端的一道橫線,“天下沒有能把整條船澆成生鐵的爐子,工部的鑄匠還沒瘋到那個地步。他們的法子,是用百年生的巨樟木做龍骨,外舷鋪三層堅硬的鐵力木,最外頭再拿熟鐵甲片一塊壓一塊地鉚死,拼縫處拿桐油摻石灰和煮熟的麻筋死死填住,防海水浸漏。”
孟匠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銅絲鏡架,粗糙的指甲在圖紙邊緣颳得沙沙作響。
“老夫就說嘛,”孟匠人咧開嘴,嘴裡缺了一半的門牙漏著風,“天下若真有純鐵打造的船,幾萬斤鐵疙瘩丟進海里,連個泡都冒不出來就得沉底。只要裡頭還是木頭架子,它就還是條船,是船就能想法子給它鑽個窟窿。”
雲澈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清雪跟在他身後,身上披著一件沒有花紋的玄色羊毛斗篷。外頭的晨雪已經停了,冰冷的寒氣順著門縫捲進屋裡,激得炭火猛地爆開一朵火星。
“算得如何?”雲澈走到案前,解開斗篷的繫帶隨手遞給身後的片岡。
孟匠人連忙站起身,把那張最大的總裝圖朝雲澈的方向推了推:“陛下,褚大人肚子裡當真裝著不少好貨。大乾東海水師那兩條領頭的鐵甲艦,‘定海’長二十八丈、闊四丈二尺;後頭那條護航的‘鎮波’稍小些,也有二十二丈長。兩艦皆是平底起脊的重型硬帆樓船,整條船覆了熟鐵甲片七百多塊,大炮二十四門,全是大乾工部用紅銅雜鐵鑄的上等大炮。”
雲澈低頭看著圖紙上的尺寸標尺,手指在龍骨連線處的幾道細線上停了停。
“外海那條船,今天走到哪兒了?”他問。
片岡在門邊躬身答道:“回陛下,大乾使團的長寧郡主帶著帥艦‘定海’,今早借著早潮拔錨迴轉神京了。但按照前日訂下的條約,那艘副艦‘鎮波’奉命留在關門海峽外圍巡弋,此刻正停泊在長門岬角外三里處的深水洋麵上,耀武揚威呢。”
雲澈轉過身,看向窗外初晴的天空。海面上的風勢漸歇,晨霧被升起的日頭一點一點驅散,海天相接之處,泛起一片刺目的湛藍。
“帶上千裡鏡,”雲澈吩咐道,“去日和山。”
日和山坐落在長門港的東北面,山勢陡峭如斧削,臨海的一面全是犬牙交錯的黑色玄武岩絕壁。山頂上立著一座廢棄多年的石砌烽火臺,站在殘破的烽火墩臺上,整座關門海峽的咽喉水道、長門港內的千百桅杆,乃至外海翻滾的對馬暖流,全都在眼皮子底下展露無遺。
寒風吹得眾人的衣袍獵獵作響。村上宗久也聞訊趕了過來,腰裡彆著那杆形影不離的黑鐵短銃,海風把他的絡腮鬍子吹得亂七八糟。
雲澈立在烽火臺殘破的石垛前,從皮套裡抽出一具長達兩尺、銅皮包邊的單筒千里鏡。他將銅筒拉開三截,端平放在石垛凹口處,鏡筒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外海深水航道正中那一座如浮動鐵山般的黑色巨物上。
那是大乾東海水師的鐵甲艦“鎮波”。
即便隔著三四里海面,透過精磨的水晶鏡片,那艘鉅艦帶來的窒息壓迫感依然撲面而來。兩道厚重如城牆的熟鐵舷側在陽光下泛著油汪汪的青黑光澤,甲板上方高聳的三根主桅上,掛著巨大的硬木橫帆。艦舷兩側的十二個炮門全部敞開著,烏黑粗大的銅鑄炮管斜斜指向天空,殺氣騰騰。
幾艘在附近捕魚的瀛洲小木船,如同螻蟻一般貼著暗礁邊緣小心翼翼地繞行,甚至不敢將船頭正對著那座龐然大物。
“好大的一條鐵王八。”村上宗久湊在一旁咂了咂嘴,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忌憚,“老夫在瀨戶內海橫著走了三十年,見過大名們的百人關船,見過南蠻人的蓋倫大帆船,可像這麼個渾身掛滿熟鐵皮的傢伙,當真是頭一回見。村上家那些綁著焙烙火罐的小早船,要是敢貼上去,人家一輪側舷開花彈打過來,連人帶船全得碎成肉渣。”
片岡也是一臉沉凝,手掌不知不覺握緊了佩刀的吞口:“高天原火口爐鑄出來的那十二門前裝重炮,若是搬到岸防炮臺上,隔著兩百步轟過去,能不能把那層鐵皮砸爛?”
“砸不爛。”
孟匠人蹲在垛口下頭,一邊嚼著乾硬的炒豆子,一邊搖頭:“熟鐵有韌勁,實心鉛鐵丸打上去,頂多砸出一個茶碗大的癟坑。除非你能用千斤銅炮,頂著它同一塊鐵皮連轟三炮,把裡頭的樟木龍骨震散,否則根本傷不了它的筋骨。”
周圍的幾名瀛洲將領聽得面色發沉。面對這種技術和國力上的絕對鴻溝,尋常武士的悍勇與火器,似乎都成了一句空話。
雲澈一直沒有放下手中的千里鏡。他的視線從那艘船高聳的飛簷艦首,一點一點移向水線,再順著起伏的波浪,掃過艦尾巨大的舵葉。
“平馬,”雲澈沒有回頭,冷聲吩咐,“拿炭條和紙來。”
平馬連忙從隨身的皮囊裡摸出一截黑炭棒,將一開寬大的桑皮紙鋪在避風的平整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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