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的炭條在船底吃水線下方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可造船的道理，全天下都一樣。多添一分鐵，就得多吃一尺水；多載一門炮，就得慢上一分步。”
他抬頭看向身邊的孟匠人和村上宗久。
“第一處軟肋，吃水。”
雲澈的炭條在艦首龍眼的下方輕輕一點：“方才順浪的時候，它首艙吃水線沒過了石砌標尺的一丈九尺；退浪下沉那一瞬，水線直接吞了第二道熟鐵鉚釘。加上二十四門炮、八百石彈藥與飲水，整條船的實重吃水，至少在兩丈一尺上下。”
村上宗久眨了眨眼睛：“兩丈一尺。那便是十二尺深！”
“不錯。”雲澈冷冷道，“這長門海峽的航道，看著寬闊，其實水底下全是犬牙交錯的暗礁帶。哪怕是中流主水道，到了退潮時分，淺灘處的水深也不過兩丈三四尺。它若是敢進內海，不用咱們放一槍一彈，只要挑個初八的大退潮，引它偏離中流三十步，它自己就得硬生生卡在岩石上，動彈不得。”
村上宗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狠狠一拍大腿：“正是這個理！壇之浦那片水底下，全是尖嘴礁石，老夫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二十八處！它兩丈一尺的吃水，進了峽口就是個瞎子！”
“第二處軟肋，轉向。”
雲澈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半弧。
“船身覆鐵，全艦笨重如山，底艙又壓了數萬斤生鐵壓艙物。你們方才看它迎著潮水調轉船頭，為了避讓那條運鹽的貨船，它足足動用了前後六道副帆，轉了近半柱香的工夫才把船頭挪過來六十度。”
雲澈丟下炭條，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外海那座巍峨的軍艦。
“這種鐵甲重船，在大洋深水處擺開陣勢對轟，自然是所向無敵。可一旦進了狹窄水道，它的回轉半徑至少要在三百步開外。在關門海峽這等水流湍急的漩渦地帶，只要三條裝滿火油與硫磺的死士小火船，順著退潮的急流從兩翼絕壁衝下去，它根本連側舷都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火船撞在它的腰眼裡。”
清雪立在一旁，海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她靜靜地聽著雲澈那條理分明、直切骨髓的剖析，看著紙上那一道道被標出死穴的輪廓線，眼眸深處泛起難以言喻的光彩。
“那。第三處呢？”片岡忍不住追問，身子都往前傾了半寸。
雲澈的目光落在褚嚴臉上。
褚嚴會意，連忙清了清嗓子，指著圖樣最下方的一處狹窄夾層接話道：“第三處，是火藥庫。全艦最大的火藥庫，不在甲板上，也不在上層炮艙，而是在水線以下、主桅杆底座正下方的那處雙層底艙裡。”
“大乾工部的匠人自以為聰明，”雲澈接過了話頭，語氣森寒，“他們怕炮彈引燃火藥，便將幾百桶顆粒火藥全塞在水底下最深的地窖裡，四周用塗了熟漆的鐵板包著，以為萬無一失。”
他指了指外海鉅艦的主桅杆。
“但熟鐵包皮只包到了水線下一丈。到了船底龍骨那一截，為了保證浮力與吃水配重，那一截底板，依舊是三寸厚的樟木。”
雲澈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頂上回蕩，帶著徹骨的冷意。
“主桅吃風最重，龍骨承受著整條船的全部扭力。只要有一根鐵頭撞角從水底下撞穿那層樟木底板，或者讓它在退潮時坐死在尖嘴礁石上，尖石頂穿木殼，海水灌進去，幾百桶火藥瞬間化作汙泥；若是撞擊引燃了底艙的火星。”
雲澈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所有人，腦海中都已經浮現出了那座巨大的鋼鐵堡壘從肚子底下轟然炸開、斷成兩截沉入海底的可怖景象。
方才還壓在眾人心頭的萬鈞重擔，在這一刻，被雲澈用一根炭條、幾行精密的算數，徹底拆解成了可以用刀鋒和暗礁去撕裂的破綻。
山頂上一片寂靜，只有呼嘯的風聲。
良久，片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手掌終於從刀柄上鬆了開來，眼中閃爍著熱切的戰意：“陛下，既然如此，咱們高天原的炮船和水鬼，什麼時候動它？”
雲澈轉過身，迎著長門海灣浩蕩的北風，眼眸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淵。
“動它？現在還不到動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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