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橘半夏的身子猛地晃動了一下。
她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鬢邊那一縷烏黑的髮絲,在炭火的光影交錯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墨色,泛出了一抹霜雪般的蒼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搭在膝頭的指尖微微蜷縮,顯出一陣脫力後的劇烈顫抖。
雲澈的右手在袖中動了一下。
他的手掌抬起了一寸,掌心幾乎要伸過那三尺的界線去扶她的肩頭,但在指尖即將觸及她單薄的衣袖時,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只是將炭盆往她的方向輕輕踢近了半寸。
“值得嗎?”雲澈低聲問。
“沒有什麼值不值。”橘半夏喘勻了氣,抬起右手,用手背輕輕擦去額角的冷汗,“第三百二十九章的時候,在長門的軍工坊裡,你當著我的面把所謂的聖血配成了火繩槍的底火。那時候我問你,你把神明的外衣徹底扒了、拆碎了,等全天下的人都不信神佛了,誰來管人心。”
她抬起眼眸,看著面前這個目光深沉如淵的年輕帝王。
“這兩天我坐在翠雲宮裡,聽著四條大橋上的呼喊聲,聽著老百姓為了平準司的一紙官價痛哭流淚,我才算真正看明白了。”橘半夏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多了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釋然,“人心從來不是靠泥塑木雕的神像管住的,管住人心的,是桌上的白米飯,是身上暖和的棉袍,是官府言而有信的契據。你給他們的東西,比神明三百年賜下的福澤都要管用。”
“既然世間已經有了天子的法度,這四島之上,便再也不需要什麼高高在上的神只與大祭司了。”
橘半夏伸出手指,拿起了匣子裡最後那一片玉簡。
第七片。
也是天下間僅存的最後一片齋王玉簡。
她沒有半分猶豫,素手輕揚,直接將那枚凝聚了橘氏一族數百年神權榮耀的古玉,扔進了眼前滾燙的炭盆正中。
熊熊的炭火瞬間將玉簡吞沒。
堅硬溫潤的古玉在千度高溫的炭火中並未融化,而是發出一陣陣如泣如訴的輕微爆裂聲。一縷筆直純淨的青煙從火盆中升騰而起,穿透了禪房頂部的竹簾天窗,飄向了漫天落雪的蒼穹,彷彿是向供奉在白山黑水之間的歷代先祖,遞交了最後一道辭去神職的絕筆。
隨著青煙散盡,玉簡在炭火中徹底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渣,與普通木炭再無二致。
超常手段的最後一道門,在這一爐炭火中徹底落了鎖。
這世上再也沒有能借取地脈之力的秘術,也沒有能凌駕於凡俗律法之上的神裔。
橘半夏靜靜地看著那一堆焦黑的殘渣,神色無喜無悲。
她緩緩跪直了身子,抬起雙手,解開了固定在髮髻兩側那兩根盤繞了整整十年的金絲朱繩。
隨後,她伸出雙手,穩穩托住了戴在頭頂的那頂純金累絲、鑲嵌著十二顆東海大珠與紫金鳳鳥的厚重齋王寶冠。
那是四島神權的至高象徵。戴上它,她是受萬民跪拜、不可婚嫁、不染塵俗的神女;摘下它,她便只是一個在這亂世中耗盡了青春與心血的凡間女子。
沉重的寶冠被她緩緩從頭上取下。
三千青絲如黑色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素白的中衣肩頭。沒有了珠冠的束縛,她的身形顯得愈發纖細柔弱,卻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與自在。
她膝行兩步,越過了那道維持了許久的三尺界線,在雲澈面前一尺處的長案前停下。
屋子裡靜得只能聽見窗外落雪壓斷松枝的脆響。
橘半夏雙手捧著那頂沉甸甸的黃金齋王冠,沒有一絲留戀,輕輕地放在了雲澈案頭的公文與大印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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