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石灘,前方的石壁開始出現了人工修築的規整痕跡。
原本犬牙交錯的天然鐘乳石溶洞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用巨大青石條嚴絲合縫砌成的高大拱券。地面上的淤泥裡,甚至能依稀分辨出整齊平整的石板路,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五步便有一處早已生鏽發綠的青銅燈託。
這裡距離地面已經不遠了。
空氣裡那種令人作嘔的濃烈硫磺惡臭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但清冽的穿堂冷風。那風裡帶著冬日裡京都特有的溼冷泥土味,甚至還夾雜著幾縷極淡的檜木清香。
那是京都大內皇宮後苑的味道。
阿九提著燈快步上前,照亮了前方甬道盡頭的一座巨大青石閘門。
閘門原本是由整塊三尺厚的花崗岩雕成,但此刻石門的下半截卻塌陷了半邊,斷裂處佈滿了極其猙獰的火藥燻黑痕跡與沉重的鐵鑿凹坑。石門周圍的青磚牆壁上,刀劈斧鑿的豁口密密麻麻,爛泥裡半埋著一隻早已經鏽成了鐵疙瘩的重型腳鐐,斷裂的鐵環上還纏著半截爛成絮狀的舊麻繩。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痕跡。
三年前,翠雲宮底層禁區發生暴動,地鎖突然發出驚天巨震,關押在最底層的源賴義正是用私藏的開山火藥生生炸燬了這道石閘,引動地下暗河的狂暴大水,一路殺穿內廷宿衛,擄走了工造坊三百名精銳匠人,更在混亂中一腳踢斷了源清雪的兩根肋骨。
那一戰,是源賴義這一輩子贏得最痛快、最狠毒的一仗。
他靠著那一場越獄,不僅重創了剛剛重生的雲澈,更逼得整個朝廷在京都立不住腳跟,不得不焚冊遷駕、遠走四國。
當年他從這裡殺出去的時候,站在殘破的石門前仰天狂笑,指著漫天風雪斷言天子不過是冢中枯骨,源氏的刀必將重新斬斷這四島的山河。那時候的他,渾身經脈充斥著滾燙如火的生砂之力,一掌便能拍碎半尺厚的青石板,何等的不可一世,何等的不可阻擋。
而如今,擔架被重重撂在坍塌的石閘門前。
木板落地的劇烈撞擊讓源賴義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吐出一大口發黑發臭的膿血。
他艱難而遲緩地抬起那顆枯槁如焦炭般的腦袋,渾濁渙散的眼珠子在接觸到那面熟悉的殘破石牆時,身軀突然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著了似的,瘋狂地顫抖起來。
他認出了這道門。
他認出了石壁上那幾道被他當年的佩刀生生劈出來的三尺深痕。
他甚至認出了爛泥裡那隻曾經死死鎖在他腳踝上整整三年的生鏽鐵鐐。
三十年前,他在這道門後頭被兄長源賴信剝奪了兵權,像一條瘋狗一樣關在暗無天日的泥牢裡;三年前,他自以為勘破了神明的機密,踩著源清雪的鮮血從這裡不可一世地破門而出,去西海當他的“泉主”;而今天,整整三年過去,在朝廷平定四海、天子即將登基的大典前夕,他像一堆散發著惡臭的爛肉,被天子的近衛用粗麻繩捆著,一步一步重新拖回到了這扇大門跟前。
“呃……嗬……不……不……”
源賴義喉嚨裡發出了極其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那張枯癟的臉龐因為劇烈的驚恐而徹底扭曲變形,眼角甚至崩裂出了細小的血絲。他拼盡全身的殘存力氣,用那兩截尚未完全石化的乾枯腳後跟,瘋狂地在溼滑的青石板上蹬踹著、倒退著,想要逃離眼前這道黑黝黝的殘破石門。
可無論他怎麼掙扎,麻繩緊緊勒著他的皮肉,兩名面無表情的暗鴉老兵像提著一捆死豬似的,毫不留情地抓起擔架的抬槓,抬腿跨過了那道斷裂的花崗岩門檻。
冷風順著石門上方的天井呼呼灌入,吹散了甬道里濃濁的血腥氣。
頭頂隱隱傳來了巡城衛士沉重規整的木屐踏雪聲,以及極遠處朱雀大街上悠揚清越的晨鐘。
鐘聲噹啷噹啷響徹雲霄,一下接著一下,那是為朝廷二月初八的大典而鳴響的吉鍾。
京都的早晨,到了。
源清雪站在殘破的門檻外,垂著眼簾看著那個在擔架上瑟瑟發抖的老人,右手從刀柄上緩緩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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