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營地裡還殘著幾分年味兒，那些掛在帳角的舊紅布條還沒拆乾淨，被風一吹，啪嗒啪嗒地拍著木杆子。
但天還是冷的，早晚得呵著氣兒搓手，草皮踩上去硬邦邦的，土凍得結實，腳底板震得生疼。
這天一早，田瀟正在棚下給馬刷毛，馬尾不耐煩地掃了他兩下，他拿肘子頂回去，嘴裡嘟囔著“別鬧”。
忽然一個傳令兵跑過來，喊了一嗓子“田伍長，王百將叫你過去。”
田瀟把刷子往桶沿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頭往中軍帳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心裡已經打起了鼓，王齊主動叫，十回裡有八回是派活兒，剩下兩回是挑毛病。
掀開帳簾，一股炭火味兒撲過來，角落裡那隻銅盆還燒著幾塊紅炭，屋子裡比外頭暖和不少。
王齊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手邊擱了只粗陶碗，碗沿缺了個小口子，他也懶得換，看見田瀟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近些。
“北面官道上有一批輜重，要從安陸運到南陽去。”王齊拿手指點了點案上的簡冊。
“總共三十車，裝的都是軍需，箭矢、麻布、鐵鍋、醃肉，東西雜，但一樣都不能少，南陽那邊的守備催了好幾回，說再不到，灶都要揭不開了。”
田瀟聽著，沒吱聲，等著後面的話。
王齊把簡冊往他那邊推了推，身子往後一靠，盯著他說
“你帶你的伍，再從第四什給我調五個人，湊成十個人，負責把貨平安送到南陽府庫，往返十天，早去早回，路上別出岔子。”
就這麼幾句話，沒多餘的交代。
田瀟心裡明白，這活兒表面上是押運，實際上是王齊在試他的水深水淺。
入伍這麼久，跟著老兵跑過幾趟短途，但獨立帶隊、跨郡長途、押的還是軍需物資，這是頭一回。
成了，往後能接更重的擔子；砸了，不說軍法處置，起碼在百將眼裡，你又退回了那個“還得再練練”的格子裡。
田瀟沒急著說“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開口問“百將，能不能給我一份路線圖？”
王齊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意外，但沒多問，從案底抽出一張卷著的羊皮丟過來
“拿去。”
田瀟接住，小心翼翼地展開，羊皮磨得邊角都起了毛，上面用炭筆勾了幾道彎彎繞繞的線條，標註著河流、山口、驛站的位置。有些地方塗了又改，改完又糊了，得湊近了眯著眼才能分辨出來。
“謝百將。”田瀟把羊皮卷好，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時，王齊在後面補了一句
“第四什的人你自己挑，別給我找毛病多的。”田瀟回頭點了下頭，掀簾出去了。
當天夜裡，田瀟沒睡。
營房的大通鋪上，其他兄弟已經躺了一片，有人打鼾，有人磨牙，對面鋪上的吳仲翻了個身，被子踢掉一半，田瀟順手給他拉上去。
他自己盤腿坐在牆角，把羊皮地圖又鋪開了，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月光和手邊一盞小油燈，一遍一遍看。
安陸到南陽，官道大約七天的腳程，要過兩條河、翻一個不算高的山口，中間能歇腳的驛站有三處，但每處之間間隔都挺長，萬一在路上壞了車或者傷了牲口，就得在野地裡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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