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不敢生太大，怕夜裡招來不該招的東西，幾個人擠在板車底下躲風，裹著薄毯子，啃著幹餅子，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馬匹偶爾打個響鼻，火堆裡的溼柴噼啪響兩聲。
第四天午後，天氣放晴，路面漸漸幹了，車速提了上來。
田瀟心裡稍稍鬆了半口氣，也就是在這天傍晚，他們進入了那段兩側長滿灌木和矮樹的山谷。
那山谷不算深，但路窄，兩側的灌木密得幾乎連成牆，風穿過來的時候，枝葉沙沙地響，聽不出是風聲還是別的動靜。
田瀟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手裡攥著韁繩，忽然間他勒住了馬，左手猛地抬起來，握成拳，停在空中。
整個隊伍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車輪不響了，馬蹄不踏了，連馱馬都像是被氣氛感染了似的，安靜地站在原地，只有尾巴偶爾甩一甩。
所有人屏著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田瀟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旁邊的趙三娃，自己走到官道中間蹲了下來。
他用右手食指在浮土上輕輕颳了一下，路面幹得發白，白天的日照把表層曬出了一層薄薄的灰土，車轍壓過的地方應該是清晰的一道道溝痕。
但他順著車轍看去，發現其中有一道轍印在某個位置突然拐了彎，拐進旁邊灌木叢裡一條很不起眼的野道，那野道的入口幾乎完全被枯枝和乾草掩蓋著，不趴下來仔細看，壓根兒發現不了。
那道轍印很深，是重車壓出來的，土痕邊緣還很新鮮，沒有風颳過的毛邊，最多是昨天或者今天上午碾出來的。
田瀟慢慢站起來，順著那條野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裡面黑洞洞的，灌木遮了光，看不清深淺。
他壓著嗓子說了句，“路元、王午，你倆沿著印子摸進去看看，別走太深，二里地就折返，別驚動任何東西。”
兩人點點頭，貓著腰鑽進了灌木叢，腳尖著地，幾乎沒發出聲響。
田瀟站在原地等著，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拇指來回搓著刀柄上的纏繩。
身後十個人都望著他，沒有一個人出聲。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灌木叢簌簌一動，路元和王午先後鑽了出來。
路元的臉上沾了兩道泥痕，額頭上全是汗，他湊到田瀟耳邊，氣還沒喘勻，壓著聲兒，“伍長，裡面有個小空地，停了四五輛板車，周圍十幾個人，看穿著就是普通莊稼人，粗布衣裳，沒帶刀劍，但車上裝的全是麻袋，我湊近了聞了一下，一股子鹹味兒，是粗鹽，碼得整整齊齊的，少說也有七八百斤。”
王午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兩包鹽袋子破了個口子，鹽撒在車板上，錯不了。”
田瀟的眉頭鎖了一下，私鹽。
秦律明明白白寫著，鹽鐵歸官府專賣，私人販運就是重罪，抓了輕則罰為刑徒，重的甚至要砍腳。
這要是在官道上撞見了，報上去就是一件功勞，錄了軍功冊，年底折算下來，能給伍裡每個人多換幾鬥粟米。
但田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十個人，身上只帶了短刀和棍棒，沒有長兵器。
三十輛板車是空的，馱馬瘦得肋骨都看得見，真要跟人動起手來，對方的板車雖然只有四五輛，但人是十幾個壯年漢子，萬一拼起命來，自己這邊能保證一個不傷？
就算贏了，貨物有了損失怎麼辦？車壞了，馬傷了，耽誤了行程，南陽那邊等著用的軍需物資晚到一天，前面守備計程車卒就得多餓一天肚子。
他幾乎沒有猶豫，抬手往後退的方向壓了壓，低聲說，“撤，別驚動他們，咱們走咱們的官道，當沒看見。”
王午有點不甘心，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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