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工師出外勘察,是田瀟進入幕府後最累的活兒。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背上乾糧和測量工具,沿著規劃中的路線一步步走。
工具不輕,繩尺、水平儀、測杆,加起來足有十幾斤。田瀟起初沒有自己的工具,劉工師從庫房裡給他勻了一套舊的,繩尺上的刻度磨得有些模糊,他用了兩晚重新描過。
頭三天走的都是平地,還能撐住。
到了第四天進山,路就變了樣,魏地西邊的山不高,但坡陡,碎石多,腳踩上去老是打滑,田瀟穿的是軍中配發的布鞋,底薄,不到五天就磨穿了,他沒吭聲,晚上回到駐地,找了幾根麻繩和一截舊革,自己編了一雙鞋。樣子難看,但底厚實,走山路比原來那雙布鞋強了不少。
同行的有三個佐吏,都是老手,其中一個姓郭的,比田瀟大十來歲,話多,邊走邊聊,倒也不覺得路長。
“聽說你之前在大梁城下修過浮橋?”郭佐吏邊走邊問,嘴裡叼著根草莖。
“只是搭把手。”田瀟說。
“你可別謙虛。”郭佐吏吐掉草莖,“我幹了十年工事,浮橋修過七八座,但用鐵鏈代替繩索那法子我還是頭回聽說。你從哪兒學的?”
田瀟頓了一下,鐵鏈代替繩索,其實是他在前世課本上看到過的,工業革命時期的懸索橋原理,被他硬生生套在了兩千多年前的浮橋上。但這個來路沒法說。
“以前在南郡時見過當地人用鐵鏈拴貨船,”他說,“就琢磨著用在橋上。”
郭佐吏嘖嘖了兩聲:“你琢磨得夠遠。”
另一個佐吏姓周,不愛說話,但手極巧。
他能用一根繩子測出坡度,誤差不超過一指寬。
田瀟跟著他學了半日,才算把繩尺和水平儀的配合使明白了。
“你手穩,”周佐吏難得開口,“學這個不難。”
他們走的這條路線,是幕府規劃的北征代地預備路線之一。
從大梁東北出發,經棗林谷、五道嶺,一直延伸到代縣南面。全長約八十里,大部分是丘陵和山谷,平地段不到三成。
第一天勘察,田瀟就發現地圖上有幾處和實地對不上。
圖上標著一條溪流是“常年有水”,他們走到跟前才發現河床乾裂,只剩下幾窪渾水。
田瀟蹲在河邊看了半天,又沿河床往上游走了一段,回來在地圖上打了個叉。
“這條溪靠不住,”他對郭佐吏說,“如果是旱季行軍,走到這裡沒水,人還能撐,馬和馱畜就完了。”
郭佐吏點頭:“標上,回去讓劉工師重新核。”
第二天進了棗林谷,谷口窄,兩側山壁陡峭,馬車勉強能過。
田瀟走在谷底,抬頭看見山壁上有一道道水痕,那是雨季山洪沖刷留下的。
“這地方雨季走不了。”他對周佐吏說,“山洪下來,谷底就是死地。”
周佐吏蹲下來看了看水痕的高度:“你說得對。水痕離谷底有兩丈多高,洪峰不小,得在附近找一條高繞的路線。”
他們在谷口附近轉了一個多時辰,發現了一條廢棄的舊道。舊道從谷口東側的山坡上繞過去,雖然陡一些,但地勢高,不會被水淹,路面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但路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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