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過後，縣裡開始準備夏收。
田瀟把全縣的田按裡分成四片，每片設一個催糧吏，由里長推薦、縣署任命。
催糧吏不拿俸祿，但免本人的徭役。
他在正堂召集四個催糧吏時，四個人站在堂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一個姓張，是城東永平裡的里長，當過兵，左手少了三根指頭，一個姓孫，城北安平裡的老農，種了四十年的地，腳上的泥永遠洗不乾淨，一個姓周，城南清河裡的里長，從前在宛城做過小買賣，算賬比一般人快，最後一個姓李，城西廣泰裡的，年紀最小，才三十出頭，但認字，能讀能寫。
田瀟一人發了一片木牘，上面刻著本里各戶的田數和應繳糧數。木牘用青麻繩串著，繩頭掛著小木牌，寫著里名和甲數。
他站在堂上，一條一條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第一，每戶的糧數要當面核對，核對完了讓戶主在木牘上按手印，第二，收糧的時候用統一量器，縣裡發的新鬥，每裡一把，第三，收上來的糧當天入倉，倉吏開收據，收據一式兩份，一份給戶主，一份留縣署。”
姓孫的老農舉起手。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土。
“縣尉，有的戶交不上怎麼辦？”
“交不上的，先記下來，報縣署，縣署派人去核實，真交不上的，可以延期，但要有里長和兩戶鄰居作保，延期最長到秋收。”
姓李的年輕人問：“逃戶的地怎麼辦？”
“逃戶回來的，按新分的地交，沒回來的，地由里長代管，收成歸縣裡，用來抵逃戶欠的賦稅。”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姓張的里長摸了摸自己缺了手指的左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唐縣丞站在旁邊，等催糧吏們都散了，才湊過來。
他的眉頭擰著，像是有話憋了很久。
“縣尉，把糧數插在田頭，誰都能看見，收成不好的戶，臉上掛不住。”
“掛不住也得掛。”田瀟坐下來，拿起刻刀，“掛出來，誰家交了多少，誰家沒交，一目瞭然，催糧吏想瞞也瞞不住，里長想加也加不了。”
唐縣丞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他走到廊下時，陳伯正在教胖徒弟刻木牘。
唐縣丞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胖徒弟一刀一刀地刻。
刻了半晌，他忽然說：“陳伯，你說田縣尉這法子，到底行不行？”
陳伯沒抬頭，手裡的刻刀還在走。
“行不行看人。田縣尉盯得緊，就行，要是盯不緊，木牌插在田頭也沒用，人家一把拔了當柴燒。”
唐縣丞想了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
夏收開始後，田瀟每天騎馬到各里巡查。
他天不亮就出發，沿著清水河一路走。
田裡的麥子已經黃了，穗子彎下來，在風裡沉甸甸地晃。
割麥的人彎著腰，鐮刀一閃一閃的，唰唰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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