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睜不開眼。步煙能感覺到那一刀帶起的寒意已經逼到了喉前,沒有退路,她把青藤盾往上一迎。刀盾相撞的巨力把她半個身子砸進泥裡。手腕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青藤盾的光罩急速暗淡下去。三擊已過二,再來一下,這盾就碎了。
也就是這一瞬,馬德身後的地面忽然爆開。青色靈藤從地下狂湧而出,比方才粗壯數倍,每一根都泛著奪目的青光。陣盤瀕臨崩潰前迸出最後一股力量,不再是困敵的細藤,而是絞殺的巨蟒。
馬德猝不及防,雙腿和左臂再次被死死絞住,數不清的根系從泥土裡翻起來,像活過來的蛇群,順著他的腰、他的背,一路纏上胸口和手臂。
“不——”馬德發瘋似的掙扎,渾身地氣瘋狂暴漲,拼命要崩開這些靈藤。
步煙咬著牙從泥地裡爬起來,渾身都是泥水和血。右手已經握不穩劍了,她換了左手,把青鋒短劍死死攥在掌心裡。體內乙木靈力所剩無幾,可她還是往前邁了一步。雨打在劍刃上,濺起細碎的水珠。
“你憑什麼覺得,能在這片地上動我?”聲音很低,低得快要被雨聲吞掉。
步煙用盡全身力氣把劍往前一送——青木十三式,第十式,歸根。
青鋒短劍帶起一道青色的劍光,從馬德左肋直刺而入。劍尖破開護體罡氣,穿過皮肉,斜斜沒入胸口。
馬德渾身一僵,所有的掙扎都停在這一劍裡。他慢慢低下頭,看著那柄短劍插在自己胸前,臉上露出一種極度的錯愕。他張了張嘴,卻只有血沫從喉嚨裡翻出來。
劍刃微微一轉,絞碎了他心脈。馬德的眼神迅速渙散,身體像一截被連根刨起的枯木,栽倒在滿院青光和泥水裡。
陣盤的靈光在這一刻徹底消散,地下的靈藤緩緩縮回土中,隱匿結界像一層薄霧般散去,院外的雨聲鋪天蓋地的湧進來。
步煙站在雨裡渾身發抖,劍還插在馬德胸口,她慢慢鬆了手,退後兩步跌坐在地。雨水澆在她臉上,雙手不住地打顫,胸口強壓著的腥甜終於壓不住了,“哇”地吐出一口血,混著雨水在泥地裡洇開淺淺一團。
她殺了人,第一次殺人。
那柄劍刺進人身體的感覺還留在掌心裡,發燙發麻。她看著馬德的屍體,腦子裡嗡嗡響,不是害怕也不是後悔,是一種極度的空洞。
雨還在下,把滿院的血跡一點點化開。步煙在地上好半晌才找回呼吸,慢慢爬向院中靈眼附近,撥開那處被雨水泡爛的泥土,一尺之下,青黑陣盤已碎成數塊,裂紋縱橫,靈光盡失。她伸手摸了摸,碎片冰涼沒有一絲靈氣殘存。底牌燒了。
她站起來走到馬德身邊,拔了劍在他衣服上擦淨收進鞘裡,解下他腰間的儲物袋。院牆邊的荊棘藤像嗅到了什麼,幾根最粗的藤條慢慢從牆根探出,貼住馬德的腳踝,一圈一圈纏緊,順著腿往上爬。尖刺扎進皮肉,發出極輕的吮吸聲。
步煙退後一步沒有阻攔,血肉之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最後只剩一套空蕩蕩的衣物裹著枯骨癱在泥水裡。吸飽了的藤條緩緩縮回院牆,莖稈脹大了一圈,顏色深得發黑。
步煙蹲下去,把馬德的衣衫鞋襪和那幾根散落的枯骨攏作一堆,用兩塊溼泥夾著那柄舊鐵匕一併丟進去。抽出一張火球符靈力一催,赤紅的火焰在雨中騰起,硬生生把那一小堆東西燒了個乾淨。溼透的衣物在火光裡扭曲發黑,最後塌成一撮灰白色粉末。她用手把粉末衝散,順著牆根流進漚肥坑邊的土裡。
做完這些,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林叔以前給的驅獸粉,聞著一股極淡的薄荷混著陳茶的氣味。她沿著院牆根細細撒了一遍,特別是馬德破土而出的那塊地方厚厚鋪了一層。粉末遇了雨水慢慢化開,那股清苦的氣味被雨氣一蒸,整個院子都浸在一種陳舊的涼意裡。血跡早被衝散了,青色的陣紋靈光也熄了,夜雨把什麼都洗了一遍。
回到屋裡,步煙反手插上門閂,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坐了很久。
然後她點起油燈,把儲物袋擱在桌上,試著把靈力探進去。袋口紋絲不動,像有一層極韌的薄膜把她的靈識彈了回來。馬德的靈識印記還封在上面,殘餘靈力雖然已經開始消散,但還沒散透。
她試著用乙木靈力一點點裹上去磨,磨了半盞茶的工夫,那層薄膜只是薄了一層脂,進度慢得讓人牙癢。照這個速度,少說也得五六天才能徹底磨開。她把儲物袋收進炕櫃最裡層,每天抽空磨一點。
雨下到後半夜才停。
天矇矇亮,步煙就起了。昨夜那幾道傷被雨水泡得發白,一動就扯著疼。她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一階下品止血符,貼在左肩最深的那道口子上。符紙觸及皮膚的瞬間,暖意像滲進骨頭裡,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止血。那股火燒火燎的疼退成一片極淡的麻木,連帶著頭暈都輕了幾分。
右臂上的幾道擦傷也各自貼了張黃紙止血符。她坐在門檻上,等符力走完才用療傷散淺淺覆了一遍。昨夜積在喉嚨裡的鐵鏽味終於慢慢散了。嘴裡的血腥氣淡下去,可那股殺過人的鈍重感還在。她喝了半杯水,把符灰掃進牆角,才慢慢站起來,披了外衣。
推門出去,院裡的泥地溼透了,軟得陷腳。昨晚的打鬥痕跡深一道淺一道,混在爛泥裡已經看不太清。她拎著鋤頭把翻起來的地一塊塊填平壓回。
馬德破土而出的那個坑還在北牆根下,她從牆外挑了半擔黃泥,摻上碎草和舊草木灰,填進坑裡踩實,又運了遍培土術,讓土面和田連成一片。沿著牆根又撒了一層驅獸粉。
蜂巢安安靜靜。步煙蹲過去,把薄布拉正,又用細竹籤挑了點淡靈蜜水從巢縫裡推進去。蜂后輕輕動了一下,心口那根契約細線跟著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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