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泥鰍巷，韓記後屋。
馮簡一早就來了，臉色比往常凝重。
「稅卡的事，查出眉目了。」他把一張名單攤在桌上，「朔州出城幾處稅卡，當值的差役換了一茬又一茬，唯獨東門那處稅卡的老吏，十年沒挪過窩，賬目乾淨得挑不出錯，可他那個侄子，前年進了承恩公府護衛營當差，去年才調回朔州本地的巡檢司。」
韓守拙看著那張名單：「東門，正是往左營去的官道必經之處。」
「東西兩道，咱們原打算真正啟運走東邊小道，可若東門稅卡這條線也被他們盯上，走哪條道都一樣要過稅卡查驗。」馮簡把名單往前推了推，「除非繞開稅卡，從野地裡走，可糧車沉重，野地雪深，走不了。」
韓守拙手指點在那侄子的名字上：「這老吏本人呢，他自己也參與了嗎。」
「查不出他本人有什麼破綻，賬目乾淨，為人也本分，就是這個侄子。」馮簡搖頭，「老吏收不收錢不好說，可他這個侄子要是奉了誰的命回來打探，老吏這一關，未必守得住。」
「守不住不要緊，只要他不敢明著刁難。」韓守拙不慌不忙，「明著刁難，就是給了咱們戳穿的由頭，上一回糧市那一場，他們已經吃過這個虧。」
宋知微皺眉：「若繞不開，就只能想法子讓稅卡這道關，查不出破綻。」
侯七插了一句：「怎麼查不出？」
「糧車的貨單、稅單，一樣不少，該繳的稅一文不少，該報的數目一字不差。」她轉頭對著眾人，「他們要卡，只能靠『風聞』『疑點』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由頭，可這些由頭，頭一回在糧市上已經被戳穿過一回，再用第二回，滿城的人都要問一句，這稅卡是不是也被人使喚了。」
韓守拙點頭：「讓老行首把上回的那套字據、行首作證的法子，原樣搬到稅卡這一關。糧車過稅卡時，請東門附近相熟的商號一併作證，稅單當眾唱驗，誰也挑不出錯處。」
鄭九撥著算盤湊過來：「若他們還是要攔呢？」
「攔得住一次，攔不住次次。」韓守拙的語氣很穩，「這一路稅卡不止一處，他們能收買的，未必是每一處的差役。分批走，日子錯開，總有幾批能順順當當過去。」
馮簡忽然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皇城司在朔州的人昨夜來報，說東門稅卡那老吏的侄子，這幾天總往城外一處莊子跑，那莊子的地契，查下來是」
他頓住了，眉頭皺得更緊。
「是什麼。」韓守拙追問。
「地契上的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得回去再翻翻檔子確認，不敢亂說。」馮簡搖頭，「這話我先咽回去，等確認了再告訴你們，免得說錯了，反倒壞事。」
宋知微看著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裡卻隱隱覺得，這個名字，恐怕不會是什麼小角色。
「查清楚了，第一個告訴我們。」韓守拙說，「這幾日大家都留神些，尤其是稅卡那邊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傳信。」
馮簡應了，起身要走，臨出門又停下腳步。
「還有一事。」他說，「京城這邊，盧府這幾日格外安靜，連朝會上都沒什麼動靜，倒像是等著朔州那頭的訊息。這份安靜，比先前幾番刁難，更讓人心裡不踏實。」
「越安靜，越說明他們把寶押在這一處了。」韓守拙望著桌上那張畫著斷旗的抄件，又想起抽屜裡那截斷箭，「東溝一敗、參本留中、糧市又栽了跟頭，他們能翻本的機會，眼下就剩這最後一趟糧車。」
汪秉和這幾日幾乎日日往韓記跑，此刻也在場，聞言臉色又是一沉：「這麼說，往後這幾日，才是真正要緊的關口。」
「是。」韓守拙點頭，「糧買齊，車啟運，安安穩穩送到左營，這一仗才算真贏。眼下說什麼都還早。」
鄭九在一旁聽著，忽然冒出一句：「將軍這些日子，倒比在北境打仗那會兒還操心。」
「北境打仗，輸贏是明面上的。」韓守拙笑了笑，「這一回，輸贏都在暗處，操心的地方，自然更多。」
侯七剝著花生，忽然問了一句：「東家，要是這一趟真出了岔子，糧車沒能順順當當送到左營，咱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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