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一早，馮簡進門時腳步比往常快，核桃也沒捏。
「查清楚了。」他把一張揭下來的地契謄抄件鋪在桌上，「那莊子登記的名字，叫嶽崇。」
韓守拙皺眉：「嶽崇。」
「嶽御史的堂侄，去年才從京城過去，掛在承恩公府護衛營的名下領了兩年餉，實際人一直在外頭。」馮簡的手指點著那兩個字，「東門稅卡老吏的侄子跟他，是同一年從護衛營調下來的，兩人從前就認識。」
宋知微把參本那件事翻出來對：「嶽御史欠恆通當的懸賬，是盧敬之壓他遞參本的那張牌。這莊子要真是岳家的產業，那就不止一張牌了。」
「嶽御史自己未必知道堂侄在朔州置了地。」馮簡搖頭，「這份產業多半是盧傢俬底下替嶽崇置辦的，賬面上寫嶽姓，實則是拿捏岳家的又一處把柄，參本遞不遞，全看這一處莊子留不留得住。」
韓守拙沉吟片刻：「這麼說，朔州這頭動手的，跟參本那頭逼嶽御史遞本的，是同一條線，一頭拿捏著朝堂，一頭卡著糧車。」
「正是。」馮簡點頭，「這幾日盧府格外安靜，未必是沒動作，是這兩步棋走在暗處，都還沒到收網的時候。」
宋知微又問：「那侄子在東門稅卡當差多久了？」
「去年臘月才調過去，不滿一個月。」馮簡答，「守卡的差事本該按資歷排，他這麼快就補了缺，背後多半也是承恩公府那條線使的力，好讓他就近盯著東門這條道。」
鄭九撥著算盤插了一句：「那莊子最近有什麼動靜？」
「皇城司的人這兩天盯著，莊子裡進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運進去幾車東西，看不清是什麼，天一黑就有人在莊外守著，換班換得勤。」馮簡說，「像是在囤人手，不像尋常莊戶過日子的樣子。」
韓守拙把那張謄抄件收進抽屜，跟斷箭、斷旗的抄件放在一處：「盯緊了，不打草驚蛇。稅卡這一關，原定的法子不變，字據、作證，一樣不少。」
正說著，賬房先生匆匆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一路跑出來的汗氣：「東家，糧買齊了！」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最後五千八百石，是城南一家大糧商願意出手的，昨夜談到三更才定下價錢，天不亮就驗完成色，過秤入庫。」賬房先生喘著氣，「連上先前的一萬四千二百石，兩萬石，一石不少，整整齊齊。」
老行首跟在後頭進來，臉上是這些天頭一回鬆快的神色：「這家糧商姓寧，往年一直跟恆通當那邊有來往，這回肯把囤糧出手給咱們，圖的是眼見著恆通當抄了，往後這條道得另尋靠山。」
「靠山不敢當。」韓守拙笑了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往後有生意再說。」
宋知微把這個數記進當日的報告：兩萬石整，正月十四晌午入庫。
侯七剝著花生，忽然問：「兩萬石都買齊了，是不是就能歇口氣了？」
「糧買齊，只是頭一步。」韓守拙的神色重新繃緊，「送不到左營，賬還是沒了，東門稅卡這一關沒過，糧還在城裡，跟沒買一樣。」
汪秉和這幾日常在泥鰍巷，聽說兩萬石湊齊的訊息，先是鬆了口氣，轉念又皺起眉頭：「糧買齊是我這個當戶的本分，可這最後一關，還得靠韓掌櫃的人來護著。」
「押在韓記名下的賬，自然要韓記來擔這份心。」韓守拙說，「糧車過了東門，才算真正上路。」
眾人商定，當晚分三批啟運。頭一批走東門官道，光明正大，貨單稅單一樣不少，請東門附近相熟的幾家商號一併作證。後兩批分走小道，日子錯開一夜，走的是繞過稅卡的野路，路遠一些，圖的是穩妥。
入夜，泥鰍巷這邊，第一批糧車在城南集結。馮簡親自押車，宋知微跟著，負責沿路記錄。老行首留在城裡守著後兩批的排程。
十幾輛車沉甸甸地排開，車輪碾著夜裡的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行到東門跟前，遠遠就見稅卡那盞燈籠掛著，幾個當值的差役裹著棉襖跺腳取暖。
老吏本人在場，臉色照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驗單驗得極慢，一張一張對著貨單核數目。馮簡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手指從頭一輛車的糧袋數到最後一輛，一粒都沒含糊。
跟車作證的幾家商號掌櫃也都到齊，站成一排，輪流在貨單上按了手印。有個賣布的掌櫃低聲跟旁邊人嘀咕，說這一趟作證，往後跟恆通當那條線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可眼下這世道，不站在贏的一邊，鋪子遲早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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