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凌晨,馮簡派去跟蹤的兩個人趕回泥鰍巷,鞋底子全是泥雪,一進門就往炭盆邊湊,手凍得握不住茶碗。
「跟丟了一段,又找回來了。」為首那人喘著氣回話,「他沒進城,直接奔了那處莊子,進去小半個時辰,出來時換了身尋常短褐,牽了另一匹馬,往南去了。」
韓守拙皺眉:「往南?不是回京城的方向?」
「往南三十里有個驛站,是官道和商道的岔口。」馮簡接過話,「從那兒往東能上官道進京,往西能接商道往揚州、往南能繞道去朔州府衙。他要真是去送信,未必是送給盧府一家。」
另一個跟蹤的夥計補了一句:「他進莊子的時候,門口有人接應,像是早等在那兒。出來時馬鞍下多綁了個小包袱,看著不重,怕是密信。那接應的人,穿的不是莊戶的粗布,倒像是常在外頭跑腿的家丁打扮。」
韓守拙盯著簡圖上那三條道:「若真是送信去驛站,最快什麼時候能有迴音傳到這一帶?」
「快馬一夜就能跑一個來回。」馮簡算了算,「他若是天亮前趕到驛站,午後就能有人從驛站折回來,正好趕上今夜後兩批糧車啟運。」
宋知微把這一層想透:「也就是說,他這一趟,不是去送一條舊訊息,是專為今夜啟運這件事去的。」
宋知微在一旁記著:「他換了身衣裳,說明不想讓人認出還是稅卡的差役。這一路要是被人攔下盤問,問不出破綻。」
「盯著他的人還在後頭?」韓守拙問。
「跟著,留了一個遠遠綴著,另一個先回來報信。」馮簡說,「照這個岔口的走法,最快也得後半夜才能到地方,到了地方還得等他見著人,回話至少還要再等一天。」
韓守拙沉吟片刻,走到牆上掛的那張朔州簡圖前,手指點在東門稅卡和糧車小道之間:「這幾天他天天往莊子跑,莊子的地契又是嶽崇的,如今又急著往南送信,擺明了是莊子裡有人等著這個訊息。這訊息,多半跟糧車的日子和路線有關。」
汪秉和站在一旁,臉色發沉:「今夜就是後兩批糧車啟運的日子。」
「正是。」韓守拙點頭,「原定的小道,眼下多半已經洩了。」
眾人商議改道。老行首趕來,提出糧市這些日子買糧、驗糧的夥計裡有幾個走過野地的老把式,認得城外幾條早年間運糧走過的舊道,雖繞遠,卻少有人知,連本地衙門的地圖上都不曾細標。韓守拙拍板:今夜啟運,糧車全數改走那幾條舊道,原定的小道照舊派一支裝滿石頭麻袋的空車佯裝啟運,插上原先約定的旗號,專為吸引可能設伏的人手。
汪秉和聽完這個安排,沉聲道:「若他們衝著旗號去的那支空車,見了糧不是糧,會不會惱羞成怒,轉頭再去別處堵?」
「攔得住一時是一時。」韓守拙說,「今夜三條道分頭走,哪一條真正安穩,誰也說不準,能做的就是讓他們摸不清哪一條是真的。」
老行首又添了一句:「幾個老把式認的舊道里,有一條得經過一處塌了半邊的舊驛亭,早年間兵荒時曾有商隊在那兒遭過劫,往後就少有人走了,如今雪厚,腳印難辨,倒也算是個藏得住人的地方,得多加小心。」
黃昏時分,糧車分作三路,從不同的城門出發。馮簡親自帶一隊人押著走舊道最難走的那一路,宋知微跟著記錄,鄭九留在泥鰍巷守著信使往來,侯七帶人守在原定小道那一支空車旁。
天色漸黑,風比前幾日更冷,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糧車碾著舊道上沒人清過的積雪,一路走得極慢,車輪陷進雪窩子,夥計們下車推了三四回,衣裳都溼透了貼在背上。
宋知微裹緊了身上的棉襖,一邊記著時辰,一邊留意四下的動靜。老行首說得沒錯,這條舊道兩旁的樹林比別處密得多,枝椏交錯,遮住了半邊月色,走在其中,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得格外清楚。
「還有多遠到那處舊驛亭?」馮簡低聲問身邊的嚮導。
「再有半里地。」嚮導答,「過了驛亭,前頭一段坡地就平緩了,到左營也就不到二十里。」
宋知微掐著指頭算:「另外兩路,一路是空車佯裝的小道,一路是繞城西的舊道,這個時辰該也走到一半了。」
「侯七帶的那支空車,早備下了話,若真被攔住,就說是運石料修城的,查不出破綻。」馮簡說,「西邊那路是石墩帶的,走的坡地少,他這一路該比咱們走得快些。」
宋知微把這些盤算一一記進心裡,忽然想起韓守拙臨行前說過的話:三條道里,若真有一條要出事,多半會是走這處舊驛亭的這一條,因為老行首說得清楚,這裡最好藏人。她沒敢把這話說出口,怕擾亂了眾人的心神,只把手更緊地攥住了懷裡那本抄件。
馮簡點點頭,讓車隊稍稍放慢,多留了幾分神,又叮囑前頭開路的兩個夥計,走得再慢些,先看清腳下的路。走到驛亭跟前,那座塌了半邊的舊屋孤零零立在雪地裡,黑洞洞的視窗像一張張不出聲的嘴。馮簡正要吩咐加快腳程繞過去,忽然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驚叫,緊接著,一片火光從道旁的樹林裡亮了起來,十幾支火把同時點燃,映得雪地一片赤紅。
車隊裡幾個夥計嚇得腳步一滯,趕車的老把式死死攥住了韁繩,糧車上蓋著的油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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