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裡，那披斗篷的人沒有動，馬也沒有動。
宋知微藉著火把的光，仔細看那些騎馬黑影的甲冑邊角，忽然想起程戈摺子抄件裡畫的那杆殘旗，旗面暗紅，邊角纏著一圈極細銀絲。她湊近馮簡，壓低聲音：「你看他們甲片肩頭縫的那道邊，跟摺子上畫的一樣。」
馮簡的眼神一凜，抬高了嗓音道：「幾位是承恩公府護衛營的弟兄吧。」
火光裡那披斗篷的人身形頓了一下。
「你們出京有兵部的調令嗎？」馮簡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的風聲，「沒有調令，私自帶甲出京百里之外，這一條，夠誅九族。」
「胡說八道。」斗篷底下終於開口，嗓音壓得很低，「我們是過路的獵戶。」
「過路的獵戶十幾人一色軍馬、一色制式甲片？」馮簡冷笑一聲，「你們出營那夜驚起的鴿群，射下的那隻鴿子，箭羽上纏的銀絲，跟你們此刻馬鞍上掛的一模一樣。這些東西，皇城司已經存了兩個月了。」
宋知微適時上前一步，亮出腰牌：「皇城司在此，爾等阻攔軍糧車隊，形跡可疑，報出身份來歷，否則以劫糧論處。」
黑影中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手已經按上了腰刀，像是等一聲令下就要動手。馮簡卻半點不退，反倒朝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更沉：「這批糧，是內府親自過手的三萬兩票押出來的，當票底根現在就鎖在京城的抽屜裡，皇上親眼看過。今夜要是有一粒糧出了岔子，我們回去參的摺子上，第一句就是護衛營出京百里截糧。這份罪名，夠誅幾族，你們心裡比我清楚。」
那為首的人沒有答話，只是側過臉，望向身後那十幾騎，像是在權衡什麼。
馮簡趁勢又添了一句：「三萬兩買的糧，是給北境三萬張嘴吃的。你們今夜若真動了手，明日這條訊息一路傳到皇帝案頭，是私自帶兵離營，還是截殺朝廷運糧，隨你們選一樣定罪。」
糧車隊伍裡，趕車的老把式們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出聲。宋知微握著懷裡的抄本，指節泛白，卻把腰桿挺得筆直。
火把噼啪一聲爆了個火星，那為首的人忽然調轉馬頭。
「今夜的事，就當沒見過。」他丟下這一句，一揮手，十幾騎掉頭鑽進了樹林，馬蹄聲漸漸遠去，只留下滿地被踩亂的雪。
馮簡這才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好險。」
宋知微卻沒放鬆，盯著那消失的方向：「他們退得太乾脆了。」
「怎麼說？」
「若真是奉命來截糧，絕不會因為一句『存了兩個月證據』就退。」她皺眉，「他們退，是因為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惹眼。嶽崇的地契剛被查出來，參本又留了中，這時候要是再讓皇城司拿住私調禁軍的現行，盧家這些日子攢的局，全得砸。」
馮簡點頭：「說得通。他們不是怕咱們，是怕節外生枝。」
車隊重新上路，行過舊驛亭，往左營的方向去。糧車碾過雪地裡那一圈圈馬蹄印，宋知微特意留了個心，數了數印子，前後共十七騎，來的時候沒有一騎掉隊，走的時候也是十七騎，一處血跡都沒落下，看來方才那一僵局，誰也沒敢先動手。
半路上，宋知微忽然想起方才那為首之人調轉馬頭時，斗篷下露出的側臉輪廓，隱約有幾分眼熟，卻又說不準在哪兒見過。
「你覺得眼熟？」馮簡問。
「說不好。」宋知微搖頭，「許是這幾日看多了各處畫像，看誰都像見過。」
天快亮時，糧車隊伍終於望見左營連綿的營帳輪廓。程戈親自帶人出營十里相迎，見著車隊完好無損，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一路可還順利？」程戈問，一邊幫著扶宋知微下車，見她臉色發白凍得直哆嗦，忙讓人端來一碗熱湯。
馮簡把舊驛亭遇襲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程戈聽完，臉色沉了下來：「私調禁軍出京百里，還敢當街截糧，這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他們沒敢真動手。」馮簡說，「亮明瞭身份，他們反倒退了。」
「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虛。」程戈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糧到了，這一仗，咱們算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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