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晨霧還沒散盡,馮簡就把石虎這條線寫進當日的報告,託岑書辦的上司連夜送進宮,一刻也沒耽擱。
信送出去之前,韓守拙提出先核實一遍相貌,免得認錯了人,平白惹出禍事。他讓石墩去把周瘸子請來,那年黑石口一仗,周瘸子和石虎同在一個哨,彼此最熟。
周瘸子拄著柺杖進門,還沒坐穩就被眾人圍住,鄭九把那張畫像鋪在桌上,讓他仔細看。周瘸子打更七年,眼力卻沒落下多少,湊近了眯著眼,一寸一寸地端詳。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人?」周瘸子抬頭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
韓守拙把舊驛亭那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周瘸子聽完,臉色變了幾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低下頭去接著細看。
周瘸子眯著眼盯了許久,手指在畫像上點了點:「眉毛這裡,眼角這道紋路,都對得上。可這畫像畫得再像,也畫不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侯七問。
「石虎左手小指頭,那年在戍邊操練時被弓弦崩掉半截,這麼些年長回來的地方,跟旁的手指不一樣,一眼就能認出來。」周瘸子說,「畫像上手揣在袖子裡,看不出來。」
韓守拙點頭:「若真見著活人,這一條能坐實。」
「東家放心,我這雙眼睛,就是隔著十丈遠也認得出他那隻手。」周瘸子的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當年他跑的時候,我離他最近,喊他名字,他頭也沒回。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問問他,那天到底是怎麼想的。」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沒人接話。石虎的名字,牽出的是一樁誰都不願再提的舊事,可如今這樁舊事,偏偏又和眼下的局勢纏在了一處。
宋知微把周瘸子這番話一字一句記下來,末了抬頭問:「若真找到人,是要拿他歸案,還是另有打算?」
「先不急著定。」韓守拙說,「他一個人的罪名,牽出的是承恩公府這條線,若操之過急,打草驚蛇,反倒讓真正要辦的事辦不成。」
馮簡點頭:「這一條線得慢慢牽,跟糧車那一局一樣,急不得。」
石墩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若真見著他,我倒想替陳大有哥問他一句,當年那一跑,值不值。」
「等見著人再說。」韓守拙拍了拍石墩的肩膀,「這幾年,誰心裡沒壓著幾樁說不出口的事。」
馮簡把周瘸子這番話也補進報告,末了寫道:容後尋機核實活人手指,再定罪名輕重。這份報告比往常厚了不少,除了石虎的舊案,還附上了舊驛亭對峙、糧車交割的全部經過,一併託人送進宮。
報告送走後,眾人各自散去。宋知微留下來幫鄭九把這幾日的流水重新對了一遍賬,兩人對著燈,一筆一筆核,直到深夜才收工。鄭九打著哈欠說,這些年韓記的賬,從沒這麼複雜過,從前無非是幾文幾兩的死當活當,如今動輒牽扯幾萬兩的軍糧、朝堂上的參本,賬房這碗飯,是越來越不好吃了。
宋知微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把最後一筆賬核對清楚,才起身告辭。
韓守拙獨自坐在櫃檯後,把那張畫像又看了許久,指腹摩挲過畫中人的眉眼,腦海裡浮出當年那個在操練場上話不多、下手卻極穩的什長模樣,跟畫像上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怎麼也疊不到一處去。他嘆了口氣,才把畫像收進抽屜,跟斷箭、死鴿子擱在一處。
京城另一頭,盧府暖閣,盧敬之聽完秦御史參劾失敗的詳情,臉色陰沉了半日,卻也沒有大發雷霆。他清楚,這一局輸就輸了,硬鬧起來只會讓人瞧出破綻,倒不如按下不表,再從長計議。他讓管事查一查,這些日子那支人馬的動靜,尤其是石虎眼下藏在何處。
管事去了半晌,回來稟報:「石虎那支人馬,前幾日攔糧失手以後,就沒再回過營裡當差的地方,像是自己找了個僻靜處躲了起來。」
盧敬之皺眉:「他倒會給自己留後路。」
管事又提起一事:「秦御史那邊,這幾日閉門不出,聽說嚇得病倒了,家裡請了大夫開了幾副藥,也不知是真病還是裝的。」
「隨他去。」盧敬之冷哼一聲,「一個連話都不敢說全的人,留著也沒什麼大用,往後這類差事,不必再找他。」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找?」
「先不找。」盧敬之擺擺手,「這個時候動他,反倒是給皇城司遞話,說他跟咱們有關係。讓他自己躲著,躲得越久,越顯得跟承恩公府毫無瓜葛。」
管事應下,退出暖閣時,卻聽見盧敬之在身後低聲自語了一句:「這一顆棋子,留是留不住了,只看往後能不能再用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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