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守拙追問了一句，馮簡才把那半句話說完。
「石虎。」他說，「畫像上那張臉，我看了不下十遍，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今晚那人進宅院時，側臉讓人瞧見一眼，跟畫像對得上七八分。」
屋裡靜了一瞬。
侯七先開口：「不是說他攔糧失手，自己躲起來了？盧敬之不是說棄了他，不找了？」
「棄了是嘴上說的。」韓守拙說，「一個死罪在逃的人，白吃白住三年，還敢在京城置一處宅子，這錢哪來的，誰給他撐腰，想都不用想。」
宋知微翻出前些日子的報告抄件，念給眾人聽：盧敬之得知石虎攔糧失手後自行躲藏，決定不去找他，讓他自證清白。她唸完，抬頭道：「這話我們信了，是因為盧敬之說得雲淡風輕，像真不在乎。如今看來，倒像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
「說給誰聽都行，就是不能是真的。」鄭九接話，「一個用得著就使、用不著就棄的人，盧家犯不著真棄，棄了這枚棋子往後沒處使。」
汪秉和捻著銅錢，慢慢道：「城南商鋪出的錢，進了城西的宅子，宅子裡住的又是石虎，這三樣湊在一處，倒像是一條線：盧家拿這三千兩，養著一個死罪在逃的人，留著關鍵時候再用。」
韓守拙點頭：「這就說得通了。之前我們只當盧琛核賬的窟窿是私吞，現在看，這窟窿另有用處，比貪墨更兇險。養著這麼一號人，是要等什麼時候用，做什麼事。」
石墩攥緊了拳頭：「石虎當年那一跑，害死半哨弟兄，這些年他倒活得挺滋潤。」他聲音發沉，「要是真讓我撞見他，我這雙手不知道往哪兒使。」
周瘸子那年也在黑石口，此刻聽著，柺杖在地上頓了頓，悶聲沒接話。他與石虎當年最熟，這些年提起這個名字，每回都不好受。
韓守拙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頭對眾人說起當年那一仗的舊賬。黑石口一仗，石虎領的那一哨本該斷後，眼看敵騎壓上來，他扔下弟兄自己先跑，等大隊緩過來接應，哨裡的人已經摺了大半。這筆賬，泥鰍巷這幾個人心裡都記著，只是這些年誰也沒提起過。
「先別急。」韓守拙按住他的肩膀，「這只是我們幾個人猜的，眼下連人是不是石虎都沒坐實，急不得。」
宋知微問：「那怎麼坐實？」
「石虎左手小指缺半截，這個不會錯。」韓守拙說，「周瘸子當年跟他同哨，認得最清楚。可週瘸子在京城，宅子在城西，總不能讓他蹲在牆根等人出來伸手。」
馮簡想了想：「我這邊倒有個法子。皇城司查戶籍、查產業，從來光明正大，不算打草驚蛇。我明日以查驗城西新置產業為由，帶人正經登門問一問，看是誰應門、說的什麼來路。」
「他若真是石虎，見著皇城司的人，未必肯露面。」侯七說。
「他若不露面，更說明有鬼。」馮簡說，「一處正經買賣的宅子，主人躲著不見官差，這本身就是把柄。」
宋知微又問了一句要緊的：「就算查出人是石虎，眼下也定不了他的罪，聚而不發的死罪逃兵，跟盧家扯不上明面上的關係，這條線要拿出去，還得等一個能一併算總賬的時機。」
「先不急著定罪。」韓守拙說，「眼下要緊的是弄清楚他藏在這兒是要幹什麼。盧家不是白養他，多半是留著辦一件見不得光的事，糧車、協餉都折了，盧家手裡現成的路數用得差不多了，剩下能用的，就是這種不能明面上使的人。」
馮簡點頭：「這話在理。皇上那邊我先按下不提，等確認了相貌再一併寫進摺子，免得空口無憑反倒讓人抓住話柄，說皇城司捕風捉影。」
眾人商議定了法子。馮簡明日帶人正經查訪，只問產業來路，不提石虎，也不硬闖。侯七和石墩遠遠候在巷口，看應門的人是誰、身形幾分像。周瘸子託辭去城西尋一門舊親戚，繞道那條巷子，遠遠看一眼進出的人。三處都不驚動，湊一湊，才敢往上呈。
宋知微把這些一併記進報告，末了寫道：城西之人，疑為通緝在案之石虎，尚待核實，未敢妄斷。她合上冊子，忽然想起什麼，又添了一句：若果真如此，盧敬之棄子之說，恐系虛言，另有佈置。
石墩追問了一句：「萬一馮大人去了，宅子裡的人早跑了呢？」
「跑了也好。」韓守拙說，「一處經營了一年的產業，說走就走，那就等於自己認了。真金白銀置下的宅子，不是說舍就能捨的，除非他們已經算準這一局，寧可棄了宅子也要保住人。」
眾人又議了議明日各人到巷口的時辰，誰走前門誰走後巷，說得差不多了才各自散去準備。
夜深了，鄭九把算盤收進匣子，屋裡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只留櫃檯那一盞還亮著。
「這一局，比核賬那三千兩還要緊。」韓守拙望著窗外，「三千兩丟了能查，一個死罪逃兵藏在暗處，什麼時候冒出來，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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