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韓守拙一夜沒睡,天亮時案上已經鋪滿了寫滿字的紙。
他沒有直接答覆馮簡那句話,而是先做了一件旁人都沒想到的事:把這十二年鎮守北境攢下的東西,一條一條寫成了一份軍情條陳。雁門到朔州一線的地形、往年北戎慣用的進兵路數、哪幾處山口最容易被繞後偷襲,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宋知微幫著謄清,寫到一半忍不住問:「將軍這是要交給誰?」
「交給程戈。」韓守拙頭也不抬,「他領兵不算久,眼下又越級受權,壓力比誰都大。這些東西他未必都知道,能多一分準備,將士就能多一分活路。」
「將軍不署自己的官職?」
「我如今是當鋪掌櫃,不是將軍。」韓守拙筆下沒停,「這份條陳署『泥鰍巷韓記』就夠了,程戈看得懂,用不用得上,是他的本事,跟我的臉面沒關係。」
鄭九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將軍這是拐著彎子幫忙,比親自上陣還費心思。」
「誰說不是。」侯七剝著花生,「打了十二年仗的人,閒下來三個月,手癢也是有的。」
石墩湊過來看了兩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他認不全,卻看得出那幾處險要畫的小圈,圈得又深又重:「將軍,這幾個圈是什麼意思?」
「是戎人愛走的路。」韓守拙指給他看,「北戎騎兵講究快進快出,最喜歡繞後偷襲,這幾道山口地勢險窄,看著難走,恰恰最容易被他們鑽空子。我把這些地方都圈出來,讓程戈多派遊哨。」
「俺瞧不懂地形道道,可俺信將軍的眼光。」石墩撓頭,「當年黑石口,要不是將軍早看出苗頭,弟兄們折得更多。」
這話一齣,屋裡的氣氛沉了下來。韓守拙沒接話,只是筆下頓了頓,又繼續寫下去。
汪秉和也來了,聽完原委,沉吟片刻道:「房東,我這邊倒有條門路。汪家在北邊的商路走了三代,熟悉那一帶的關卡、驛站,若軍中缺糧少藥,我這邊或許能騰出一條快線,比官道更近便。」
「這份情,先記下。」韓守拙抬頭看他,「眼下軍情緊急,用得上就用,不必藏著。」
汪秉和拱手:「份內的事,不敢稱情。當年內府欠我們家八千兩沒還,這一回就當先還上一半的賬。」
這話說得輕巧,屋裡卻都聽出了分量:賬目上從沒還清的舊賬,如今換了一種方式往回補。
鄭九感嘆:「這一屋子人,一個個都在拿自己的法子還賬。房東寫條陳,汪老闆開商路,誰也沒提當年的委屈,先想著眼下能幫什麼忙。」
「賬要是記在心裡不還,早晚是塊心病。」汪秉和笑道,「能還的時候趕緊還,心裡也踏實。」
條陳寫到天大亮才謄完,厚厚一沓紙,鄭九數了數,足有二十幾頁。馮簡一早來取,翻了幾頁便變了臉色:「這裡頭寫的雁門後山那道小路,兵部的輿圖上根本沒標。」
「輿圖是死的,人是活的。」韓守拙說,「承平三年黑石口那一仗,戎人就是繞這條小路抄了我們的後路,才折了那麼多人。這些年我一直記著,沒機會說出來,眼下用得上,就不該藏著。」
宋知微把這樁事的來龍去脈也記進了報告,末了添了一句:將軍雖未應召,然心繫邊關,一夜未眠,條陳二十餘頁,字字皆是十二年戍邊所得,懇請呈覽。她寫完這一句,筆尖在紙上多停了片刻,才繼續往下寫別的事。
馮簡鄭重收好,說這就快馬送去左營,隨後又低聲道:「皇上那句話,我還沒回。」
「先不急。」韓守拙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等這份條陳送到,看看能不能幫上忙。若真能幫上,我這身子骨用不用得上,倒是其次了。」
馮簡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沒再多問,轉身快步離去。
眾人各自散去做事,韓記照常開門迎客,櫃檯後頭的算盤照常噼啪作響,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一天跟往常不太一樣。
傍晚時分,第一份從北境送回的戰報到了泥鰍巷。侯七拆開一看,臉色一變:北戎前鋒昨夜試探性攻打雁門外圍一處哨卡,守軍依託地勢死戰,殺敵四十七人,己方傷亡十三人,哨卡未失。戰報末尾附了一句程戈的批語:「所依託地勢,正合泥鰍巷條陳所指,將士皆言,此一戰多虧事先有備。」
鄭九唸完,一拍大腿:「將軍這份條陳,頭一仗就見了實效!」
石墩也咧嘴笑了,隨即又想起什麼,臉色黯淡下來:「十三個弟兄,說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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