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噼裡啪啦撥了一通，抬頭，嗓門一下子低了：「一萬零八百兩。」
屋裡沒人出聲。
一萬零八百兩，是韓記當年開張時櫃上現銀的五十四倍。也是三萬兩裡，韓守拙奔走一個臘月，才從汪家借來的那筆的三分之一還多。
「這些銀子去了哪兒？」石墩問。
宋知微翻著冊子，一行一行往下看。
「去向欄只有三個字。」她說，「甲、乙、丙。」
「甲。」馮簡想了想，「福源號。」
「乙，是永裕當。」宋知微指著一行，「二百兩那筆，對得上。」
「丙呢。」
「丙是空的。」
鄭九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湊過來。他在糧臺跟戶部吵了十年架，什麼樣的假賬都見過，可這樣一欄一欄干乾淨淨，一個字不肯多寫的賬，他還是頭一回瞧。
「這賬記得，」他咂了咂嘴，「比我記得還好。」
「他是簿先生。」宋知微說，「他要是記不好，早沒命了。」
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這三年來每個月那筆銀子，三成進甲，兩成進乙，剩下五成，全落在丙上，丙這一欄，一個字都沒有。
「五成。」鄭九倒吸一口氣，「五千四百兩，進了一個沒名字的口袋。」
「出銀的那一欄呢？」馮簡問。
宋知微手指往左挪。每一筆的來路欄裡，都沒有寫字，只有一個小小的花押，墨色不一樣，每個月都描了一遍，描得整整齊齊。
「這個花押，筆畫不多。」她說，「一撇，一個折，一個豎鉤，像是半個字。」
馮簡湊近去看。
那個花押下頭，有一道細細的拖筆，收得很利落，不像是隨手畫的，是練過的，練了很多年。
宋知微的手指忽然不動了。
她把冊子拿近了一點，又拿近了一點，幾乎貼到鼻尖。
「怎麼了？」鄭九問。
宋知微沒答，她抬頭看馮簡，嘴唇動了動，眼睛裡有一種他們誰也沒見過的神色。
「這個花押，」她開口，聲音很輕，「我見過。」
「在哪兒？」
「我爹出事那一年，戶部大牢裡遞出來的最後一張紙上，落款就是這個。」
她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手指在冊子邊上掐出一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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