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京營三千精騎終於抵達朔州城下。
城門緩緩開啟,吱呀一聲響徹寂靜的清晨,程戈親自出城相迎,見了韓守拙翻身下馬,快走幾步,單膝跪地:「末將恭迎將軍!」
韓守拙伸手扶起他:「起來,仗還沒打完,禮後頭再行。」
兩人並肩入城,城頭守軍見了韓守拙的旗號,一片歡呼聲浪壓過了城外北戎的鼓角。
守城多日計程車卒有不少是當年黑石口一戰的舊部,見將軍親自領兵前來,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扔了手裡的活計,隔著老遠就喊「將軍」,喊聲一個接一個,越來越響。有個老兵拄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擠到跟前,抹著眼淚說,圍城這麼多天,弟兄們心裡最盼的就是這一天,只要將軍還在,這仗就有個盼頭。韓守拙一路走過,逐一拍著熟識舊部的肩膀,問一句「傷好了沒有」「家裡可有信來」,沒有半點大將的架子。程戈在一旁看著,心裡清楚,這三千精騎真正的分量,不止在兵器甲冑上,更在這聲聲「將軍」裡頭。
進了城,韓守拙顧不上歇腳,先問程戈城中存糧、箭矢餘量,又問傷兵安置得如何。程戈一一作答:糧草因著汪家那批及時送到,眼下還能撐一個半月,箭矢經賀鐵所在的丙哨清點分發,也算充裕,傷兵按韓記那套辦法記了名冊,沒有一個被漏記。韓守拙聽完,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去巡視城防。
可這歡呼沒能持續太久。
入夜三更,城頭巡哨忽然傳來急報:北戎大軍趁夜發難,正猛攻東門。
韓守拙披甲登城,望著東門方向火光沖天、喊殺震地,卻沒有立刻下令增兵。
「將軍,東門情勢危急,要不要再調兩千人上去?」程戈急問。
韓守拙盯著城下攻勢,眉頭越皺越緊,忽然搖頭:「不對。」
「哪裡不對?」
「你看東門這一波攻勢,來得又猛又急,可後續接應的兵力遲遲不上,倒像是虛張聲勢。」韓守拙手指西面,「北戎真正要搶的,恐怕是西門。」
程戈一愣,腦子飛快轉了一圈:「西門守軍不多,若真是這樣,那可要壞事。」
「傳令,西門立刻加派弓弩手,東門只需穩守,不必增兵。」
傳令兵飛奔而去。果然不出半刻,西門方向也傳來喊殺聲,一支北戎精銳藉著夜色掩護,悄然摸近西門城牆根,架起雲梯就要強攻,分明是想趁守軍注意力全在東門時,一舉拿下這處缺口。
好在西門守軍早有準備,弓弩手萬箭齊發,滾木礌石一併招呼下去,雲梯紛紛折斷,攻城的北戎兵卒慘叫著從半空跌落,摔進城牆根下的雪堆裡,再沒爬起來。
韓守拙親自趕到西門城頭督戰,一箭射翻一名正往上攀的北戎小校,城頭守軍見將軍親臨,士氣大振,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這一場惡戰直打到四更天,北戎見西門攻不下,東門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終於鳴金收兵,大隊人馬撤回原地。
天矇矇亮,清點戰果:斬敵三百餘,己方傷亡一百二十餘人,守住了城牆,也守住了這一戰計程車氣。
賀鐵所在的丙哨這一夜也守在西門,戰後他渾身是灰地跑來見韓守拙,甲冑上添了一道新劃痕,方才被一支流箭擦過。
「將軍,弟兄們都說,您這一來,心裡的底氣都不一樣了。」賀鐵抹了把臉上的血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韓守拙看他這一身狼狽樣子,又打量他臉上添的幾道新傷,倒也放心:「你小子命大。」
「託將軍的福。」賀鐵應了一聲,抱拳行了個禮,轉身又急急忙忙去清點弟兄傷亡去了。
程戈望著城下漸漸退去的北戎大軍,長舒一口氣:「將軍神機妙算,這一仗要不是您看破調虎離山,西門怕是真守不住。」
「不是我神機妙算。」韓守拙搖頭,抬手把披風上的雪抖落,「是他們攻得太用力,用力過頭了反倒露了破綻。真要拼命搶城,不該只派這麼點接應的兵力在東門晃悠。」
程戈點頭稱是,可韓守拙站在城頭,望著北戎大軍退去的方向,臉上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盯著那片漸漸遠去的旌旗,忽然對程戈說了一句反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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