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一早,馮簡又去了一趟城南那家小當鋪。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實人,見馮簡又來,倒也沒起疑,只當是查舊賬的差事。
「那把短刀,」馮簡狀似隨口一問,「入庫的時候,你可還記得刀鞘什麼樣?」
掌櫃的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哎,您這麼一問我倒想起來了,那刀鞘介面那塊地方,當年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木頭顏色深淺不一樣,像是被人撬開過又粘上的。我還當是哪個當戶手賤,自己拆開看過,也沒多想,照樣收了。」
馮簡心裡一動,追問一句:「刀鞘現在何處?」
「刀是那人贖走了,鞘子倒是落在鋪子裡沒拿,說是刀不值錢鞘子更不值錢,不要了。」掌櫃的從櫃檯底下翻出一箇舊木鞘,拍了拍上頭的灰,遞了過來。
馮簡接過木鞘,仔細端詳,果然見介面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縫,縫隙裡還沾著些陳年的魚鰾膠痕跡,一看便知是被人拆開過後,又極為用心地重新粘合,粘合的手藝不算粗糙,做這事的人應當頗為心細。
他把木鞘帶回泥鰍巷,鄭九拿來小刀,順著裂縫小心撬開。
木鞘內壁竟是中空的,藏著一張摺疊了多層、邊角早已磨得發毛的紙,摸上去薄脆得很,一不小心就可能撕裂,鄭九屏住呼吸,手上的動作放得極輕極慢。
眾人圍過來,鄭九小心翼翼地展開,紙上是半張畫像,畫的是一名年輕軍官的側臉,眉眼英挺,筆法工整,看得出畫這張像的人手藝不俗,只是紙張殘缺,另外半張已經不知去向。
宋知微湊近細看畫像背面,隱約辨出幾個模糊的字跡,「黑石口」兩個字後頭跟著一個「戍」字,再後頭的字被磨損得看不清了。
「黑石口。」石墩念出這三個字,臉色一下子變了,「這不是將軍當年打的那一仗嗎?」
「正是。」馮簡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承平三年那一仗,陳大有先登,鄭九丟了左臂,周瘸子丟了一條腿,將軍自己左眉也是那時候被箭擦的,這些事泥鰍巷的人個個都記得清清楚楚。」
鄭九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屋裡靜了片刻,只有炭盆裡柴火偶爾爆一下火星子。
宋知微把畫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張畫像畫的這個人,眉眼生得周正,看年紀,跟黑石口那一仗的時候差不多。會不會是當年參戰、後來陣亡或者失蹤的哪位將領?」
「齊三三年前把這東西藏進刀鞘裡,壓根沒打算讓人看見。」馮簡皺眉,「一個恆通當的小夥計,怎麼會跟黑石口的舊事扯上關係?」
「除非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小夥計。」宋知微道,把畫像小心翼翼地攤平在桌上,仔細端詳紙張的年份和筆法,「詐死改名,藏著這張舊畫像,這兩件事合在一處,只怕齊三這個人,身份沒那麼簡單。」
侯七這時開口:「黑石口那一仗,參戰的除了將軍帶的那一營,還有幾支別的隊伍,會不會齊三當年也在場,撿了哪位陣亡將領的遺物?」
「有這個可能,也有另一種可能。」馮簡沉吟道,「若齊三當年就是承恩公府護衛營的人,黑石口那一仗他未必是正經上陣的兵,說不定是奉命跟在軍中,專為記錄哪些人立功、哪些人陣亡,好回去報給上頭。這樣一來,他手裡藏一張軍官的畫像,倒也不算稀奇。」
「那這張畫像,會不會就是當年被頂替、被冒領軍功那批人的證據?」石墩猛地想起什麼,「鄭九當年念名冊的時候,不就查出過冒領軍功、吃空餉的事?」
「有這個方向。」宋知微點頭,「黑石口一戰陣亡三十四戶京畿子弟,四年前就全數結了賬,若這裡頭有哪一份功勞被人頂替,齊三這張畫像,說不定就是那樁舊案的一個物證。」
眾人越說越覺得這條線牽扯極深,一時都沉默下來,各自盤算著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查。屋裡的燭火晃了晃,把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鄭九把桌上的算盤撥了幾下,又停下來,望著那半張畫像出神:「當年黑石口一仗,多少弟兄埋在那兒,回來的沒幾個囫圇人。這畫像要真跟冒領軍功的事扯上關係,咱們這一查,怕是要掀開一樁比福源號、比私兵案更早的舊案。」
「越早越難查。」馮簡搖頭,「時隔多年,人證物證都難找,眼下能做的,是先把齊三這個人摸清楚,把他這幾年的行蹤、跟哪些人來往都理清楚,別的從長計議,急不來。」
眾人正沉吟間,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北境快馬又送信來了。
馮簡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看了一遍,臉色更加凝重:「程戈把繳獲的甲片和私兵器物上的編號都對了一遍,發現這些編號有規律,分屬至少五處不同的產地,可用的是同一套編號體系。摺子裡還說,那套編號跟當年內庫造冊的法子極為相似,一個字頭對應一處產地,絕非零散工匠各自為政。」
宋知微接過摺子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若真是同一套法子,管這套編號的人,必定深諳內庫造冊的門道,甚至可能就是當年經手過內庫賬冊的舊人。」
「五處產地,一套編號。」鄭九咂舌,「這不是一兩個作坊零零散散鍛造兵器,這是有人在背後統一排程,跟當年內庫那套記檔的法子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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