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辰時,戶部衙門後院。
宋知微揣著皇城司的條子,從偏門進去,沒走正堂。
戶部後院有一排灰瓦的矮房,門楣上掛一塊舊木牌,寫著「架閣庫」三個字,漆都掉了。這裡存的是戶部歷年的底冊,路單、勘合、稅簿、倉賬,一層一層碼到房梁底下,空氣裡全是紙和老鼠的味道。
她爹在這裡幹過六年。
宋知微站在門檻外頭,沒有立刻往裡走。她把手伸進袖子,摸了一下腰上那隻小算盤,十三檔,第七檔三顆珠子換過新的。
屋裡有人咳了一聲。
「誰呀?」
一個老頭從兩排架子中間探出頭來。他穿一件起了毛球的灰布袍子,兩隻眼睛小,眼皮耷拉著,脖子上掛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
「皇城司宋知微,奉條子來查一份舊檔。」
她把條子遞過去。老頭沒有接,眯起眼睛,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落在她腰間的小算盤上。
「十三檔的。」他說,「第七檔,是後配的珠子。」
宋知微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
「老漢姓耿,在這庫裡三十一年了。」老頭把條子接過去,也沒看,折了兩折塞進懷裡,「你爹宋書算,桌子就在那邊,靠窗第三張。他算盤打得慢,可從來沒錯過。」
宋知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靠窗第三張桌子上,堆著一摞藍布面的賬冊,窗紙有一處破了洞,漏進來一道光,正好落在桌角。
她沒有說話。
「承平二年的事,老漢沒敢往外說。」耿老頭把鑰匙串往手心裡一攏,「說也沒用。後來你來了皇城司,我就想,這姑娘遲早要進這個門。」
他轉身,往裡頭走。
「要查什麼?」
「景和二十三年,開春,白草灘那一趟的押糧路單。存檔那一份。」
耿老頭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他走到最裡頭一排架子前,從最底下一層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子,吹了吹灰,翻開。
這是架閣庫的借閱登記簿。
「景和二十三年,二月十四。」他的指頭一行一行往下滑,到一個地方停住,「借出,白草灘押糧路單存檔一份,兵部車駕司行文勘合副本一份。」
宋知微湊過去看。
一行字,寫得端正,筆畫右斜,每一豎都往右邊倒了一點。
借人:內府監錄事。
借條編號:內甲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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