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頭走到另一排架子，抬手往上指。
最上頭一層，一排藍布套子，齊齊整整，中間卻空了一格，灰塵在空格里積了薄薄一層，邊緣整齊，一看就是原先放著東西，後來被人拿走了。
「就那一格。」老頭說，「十一年，沒人填過。」
宋知微仰頭看著那個空格。
「老漢不是沒催過。」耿老頭苦笑，「催過三回。頭一回，內府監的人說下個月還。第二回，說找不著了。第三回，」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來了個小內侍，十五六歲，遞給我一張條子，讓我別問。」
「條子上寫的什麼？」
「一個字，」耿老頭比劃了一下，「押。」
宋知微的後背一涼。
「不是戶部的押，不是內府監的押。」耿老頭壓低了聲音，「老漢看了三十一年的印，那個押，是先帝定的暗押，只有兩處的人能描。」
「你認得出？」
「認不出，可老漢記得那個形狀。」耿老頭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得發軟的小紙，遞過來，「老漢自己描的，描了十一年，怕忘。」
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花押，筆劃很粗，像一個老人拿炭條，一遍又一遍，在廢紙背面描出來的，紙邊都磨毛了。
宋知微認得。
在皇城司的匣子裡，她爹的遺紙背面，在永裕當取回的第八本里，在皇帝昨夜親手描出的那一筆裡，都是這個形狀。
「老漢留著這張借條，留了十一年。」耿老頭把登記簿重新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件不肯鬆手的東西，「一直在等，有人來問。」
「我是頭一個？」
「你是頭一個。」
宋知微沉默了一會兒。
窗紙上的破洞漏下來一束光，光裡有灰塵在飄。她爹當年，大概就是坐在這樣的光裡，一個字一個字核對那些賬。
「耿老，」她問，「這借條，能借給我嗎？」
「借？」耿老頭愣了愣，隨即笑了一聲，「架閣庫的規矩，借出去，要立條。」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借條，遞給她。
宋知微接過筆，在借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在事由一欄寫：核對舊賬。
寫到還期，她的筆懸在紙上。
「寫多久？」
耿老頭看著她，忽然把聲音放得很輕：「寫，等案子清了。」
她落了筆。
走出架閣庫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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