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亥時,黑水河南岔。
冰面已經化了大半,河水在淺灘上漫開,白天結的薄冰被夜風吹得咔咔響。兩輛大車停在南岸,車轅上拴著馬,馬鼻子裡一團一團噴白氣。
車上蓋著油布,油布底下,蓋的是甲片。
不是全部。嶽校尉親手掀開看過,最上頭一層是編號五的真甲片,往下鋪的是碎石和破麻袋,二百來斤,壓得車軸吱呀響。
「真貨他們不會驗到底。」韓守拙站在河岸的蘆葦叢裡,蹲著,頭一回像個老兵,不像個將軍,「驗最上頭三層就夠了。」
嶽校尉在旁邊壓低聲音:「將軍,疤三那幾個人,肯不肯配合?」
「不用配合。」
河灘上,疤三帶來的十二個人,被綁了手腳,嘴裡塞著布,一字排開跪在泥裡。有個年輕的在發抖,褲腿溼了一片。
韓守拙沒有看他們。他讓嶽校尉從自己的兵裡挑了八個,剝下身上的號褂,換了疤三那幫人的粗布襖子,往臉上抹了泥。
「會趕車的,留下。」
挑出來的八個人,有四個是當年黑石口跟他一起下來的老兵,另外四個年輕些,手都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別緊張。」一個老兵拿肩膀撞了撞年輕的,「你就當趕一趟尋常的糧。」
「尋常的糧,也沒這麼嚇人。」
「那你就當趕的是將軍的糧。」
年輕的咧了一下嘴,沒笑出來。
賀鐵趴在上游一塊大石頭後頭,弓已經搭好了,箭頭朝下,指著河心。老趙在他左邊,小豆子在右邊,三個人都沒出聲,只聽見水聲。
三更的梆子,遠遠從朔州城裡飄過來,隔著幾十裡,小得像是蚊子叫。
北岸亮了一盞燈。
接著是第二盞。
第三盞燈,亮得慢,像有人用手攏著,一點一點鬆開手指。
三盞燈,排成一條斜線。
「來了。」嶽校尉的聲音幾乎沒有出氣。
韓守拙把手放在刀柄上,沒有拔。
「放車。」
南岸的八個人趕著兩輛大車,一前一後,下了淺灘。車輪碾過碎冰,咯吱咯吱,水沒到車軸,馬蹄在泥裡打滑。
對岸的燈停住了。
先出來的是十來個騎馬的人,穿著北戎的皮袍,披著狼皮坎肩,在岸邊勒住韁繩,馬蹄刨著凍土。為首的一個,騎一匹黑馬,肩寬背厚,腰裡掛著一把彎刀,臉藏在帽簷底下。
他的身後,又出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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