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辰時,泥鰍巷。
巷口的老孫今天開攤開得早,籠屜剛上汽,就看見一頂轎子從巷子那頭晃過來。
轎子沒有點燈。大白天的,轎簾子卻壓得嚴嚴實實,四個轎伕走得一聲不響,腳底板像是裹了棉花。
老孫手裡的籠屜蓋懸在半空,沒敢放下去。
轎子後頭跟著十六個雜役,兩個人一抬,抬著五口木箱,箱角包著鐵皮,壓得扁擔彎成一張弓。再後頭又是十六個,又是五口。
整整十口箱子,一路排進了巷子,把半條巷子都佔滿了。
「我的天老爺。」老劉蹲在鞋攤後頭,嘴裡的釘子掉了一顆,「這是來當東西,還是來買巷子的?」
「贖東西的。」老孫壓低聲音,「臘月二十夜裡來當金盃那位,今天來贖。」
轎子在韓記門口落了地。
範恩從轎子裡下來,還是那件半舊的灰鼠皮斗篷,白淨的臉,沒有表情。他身後跟著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內侍,右手拇指纏著布,左手捧著一隻小匣子,匣子裡是當票。
韓記的門板卸到一半,裡頭坐著鄭九。
他今天沒站在櫃檯後頭,坐在櫃檯外面的一張條凳上,獨手搭在算盤上,抬眼看見範恩,不慌不忙,慢慢站起來。
「範公公,早。」
「鄭掌櫃。」範恩的嗓子又細又低,「韓掌櫃不在?」
「北邊有事,掌櫃走了二十來天。」鄭九把算盤往櫃檯裡一推,「不過他走之前留了話,當戶來贖,一切照規矩辦。」
「規矩。」範恩笑了一下,「韓記的規矩,咱家領教過。」
小內侍把匣子遞上來。鄭九接過去,開啟,一張當票,邊角發黃,摺痕裡還有金盃上的一點薄薄的油光,那是三個月前韓守拙拿袖子擦過的地方。
他從抽屜裡取出底根,兩張並排擺在櫃檯上。
鄭九對著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當品,當銀,當期,月息,當戶。
當戶那一欄,寫的是兩個字:內府。
「對上了。」他抬起頭,「範公公,您是當戶本人,還是代當戶來的?」
「代內府。」
「那得有內府的印。」
範恩不吭聲,側過身,小內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頭是一枚方方正正的銅印,印面朝上,刻著「內府監印」四個字。
鄭九沒去碰那枚印,只讓宋知微看。
宋知微從櫃檯後頭走出來,把印面捏在指頭裡,翻過來看底,又翻過去看邊,對著視窗的光看了一陣,才點頭:「對。」
「贖銀三萬二千七百兩,一文不少。」範恩說,「抬進來。」
雜役們把十口箱子一口一口抬進了韓記的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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