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酉時，京城南門外十里。
長亭的柱子上漆都掉光了，亭簷下掛著一隻破燈籠，在風裡打轉。宋知微騎著一匹黑馬，等在亭子外頭，裙裾上濺滿泥點，一看就是跑了很遠的路。
韓守拙的隊伍從官道上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將軍。」
她先拱手，眼睛卻越過他的肩膀，朝後頭的車隊看。看到兩輛車，才鬆了一口氣。
「人帶齊了。」韓守拙下馬，腿一軟，石墩趕緊扶住，「你怎麼在這兒。」
「馮簡讓我來的。」宋知微說，「城裡的話，不能寫在紙上。」
「說。」
宋知微把聲音壓低，一口氣說下來。
三月二十八，申時，三百零八騎從東門進城，穿的是北境換防的號褂，手裡有兵部的火牌，火牌上蓋著兵部侍郎的印。守門的校尉查驗過，放行。三百零八人沒進營，也沒進驛站，直接進了城南一座舊鐵坊。
「舊鐵坊。」韓守拙重複。
「一座荒了十年的鐵坊，在外城南，離新糧倉的地基不到三里。」宋知微說，「坊主姓石，十年前死在牢裡，坊子一直封著。三月初，有人拿著地契，開了封條。」
「地契上是誰。」
「同福牙行。」
韓守拙閉了閉眼。
同福牙行，恆通當的牙行，當年一口氣買走泥鰍巷十二戶房子的那一家。顧長庚斬監候，恆通當抄沒，牙行竟沒有人動。
「他們在鐵坊裡幹什麼。」
「鑄甲。」宋知微說，「日夜開爐，從三月初起，沒有斷過。馮簡派了兩個人蹲在坊外，數了四天，每天夜裡進去的鐵，比出來的甲，多出一截。」
「多出一截。」
「鐵裡摻了砂。」她看著他，「那些甲，看著新，捶一下就碎，上不了戰場。他們造出來，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擺。」韓守拙慢慢地說，「擺在我的鋪子裡，等人來搜。」
「馮簡帶了一句話，」宋知微說，「他從宮裡回來，一個字不差地轉給我。皇上說，四月初一，鐵照進，鋪子照開門。」
「照開門。」
「照開門，照收貨。」宋知微看著他，「他還說，收貨的人，要你親自籤。」
韓守拙沉默了一陣。
「他讓我籤的是一張收據，」他說，「收的是栽我的贓。」
「皇上說，贓上頭寫誰的名字，誰就得到場。」
「那就是要我自己站在櫃檯後頭，」韓守拙笑了一聲，笑得有點澀，「等他們把髒水潑過來，我拿著一張寫了名字的紙，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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