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午後,皇城司暗點。
院子在一條死衚衕盡頭,三間北房,窗紙糊得嚴嚴實實。戚長青睡了一整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右肩的傷口換過藥,枕邊放著一碗涼了的小米粥。
韓守拙進屋,把門帶上。
戚長青正靠著牆坐,手裡捏著那隻空碗,指節發白。
韓守拙先問了一句:「吃了嗎。」
戚長青答:「半碗,吃不下。」
「那就先不吃。我有幾句話,問完你再睡。」
「問。」
韓守拙在床沿的木凳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你爹敲桌子。」
戚長青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在雁回關供過,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敲桌,一氣敲四百多下。」韓守拙說,「那是他想事情的樣子,還是他撒謊的樣子。」
屋裡靜了一會兒。
「都不是。」戚長青說,「是他在數。」
「數的什麼。」
戚長青苦笑一聲:「數錢。「我小時候不懂,以為我爹是想事情。後來才知道,他每回算一筆賬,不是用算盤,是用手指,一下一個數。戶部的人都知道,戚尚書不開口,就是賬還沒算完。」
「四百多下,是多大一筆。」
「我數過。」戚長青說,「那天我在門外,數到四百三十七。」
韓守拙在心裡換算了一遍。四百三十七下,若是一下一百兩,就是四萬三千七百兩。若是一下一千兩,那就是四十三萬七千兩,比內庫去年一年的進項還多。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沒往下想。
「九年前,」他換了個問法,「那場火之後,你爹回家,什麼樣。」
「我那年十九,在國子監。」戚長青摩挲著碗沿,「聽說著了火,趕回家,他正坐在堂上吃麵。」
「吃麵。」
「兩大碗,加了辣油,吃得滿頭是汗。」戚長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問他火是怎麼回事,他說,燒了幾張廢紙,不值一提。我娘在旁邊給他遞帕子,手一直在抖。」
「你娘知道。」
戚長青搖頭:「她不知道是什麼,只知道那天以後,我爹再沒在家裡敲過桌子。」
韓守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是怕你們聽見。」
「我現在明白了。」
屋外有人走過,腳步聲輕,在窗下頓了頓,又走遠了。韓守拙等那腳步聲沒了,才接著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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