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卯時，野豬溝。
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坡，溝底的冰面泛起一層淺淺的紅。
那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被人解了繩子，按著肩膀蹲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放了一碗熱水。他的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半碗，剩下半碗也沒敢喝。
韓守拙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拔刀，也沒有拿鞭子，只把膝蓋上的灰拍了拍。
「你叫什麼。」
「小人姓丁，丁三。」
「幹什麼的。」
「原先在戶部鑄局當過爐頭，後來戚家二公子把小人要了去，說管著一隊人。」丁三舔了舔裂開的嘴唇，「其實管的是賬。哪天發多少銀子，哪天發多少甲，小人記。」
嶽校尉在旁邊按著耳朵上的布條，哼了一聲：「爐頭管起賬來了。」
「二公子說，爐頭認得銀子，不會算錯。」
韓守拙點點頭，把那碗水往他跟前推了一寸：「喝。」
丁三捧起碗，一口灌下去，水順著胡茬往下淌，嗆得直咳。
「你們這趟，要去哪兒。」
「雁回關。」
嶽校尉的手停在了耳朵上。
雁回關是朔州東南一百二十里的一處長城關口，不算大，駐著一個營，守的是進關內的這條舊路。朔州一線要是破了，北戎的馬想進關，最近的門，就是它。
「雁回關守備，」嶽校尉嗓子有點幹，「是誰？」
丁三沒有答，轉而說起別的。
「二公子同北戎大帥，三月初就談好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北戎不打朔州，只留一支空營拖住程將軍，主力借鷹嘴渡繞到背後，三月二十一夜裡到雁回關。」
「關門誰開？」
「裡頭開。」
溝裡一下子安靜了，連風都像是停了。
「開關之後呢？」韓守拙問。
「北戎進關，往西，走舊驛道，三天到京北的黃土坡，沿路只搶官倉，不動百姓。」丁三嚥了口唾沫，「二公子說，仗一打起來，朝廷要的是軍餉、是甲、是糧，誰還有閒心查賬。」
「查什麼賬？」
「戶部庫裡的賬。」丁三的頭垂得更低了，「小人在鑄局幹過，也是後來才懂的。庫裡本來就只剩一萬六千兩，那賬上寫著的，是三十萬兩。」
「三十萬。」韓守拙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一場大仗，」丁三說，「能燒掉的東西，比誰想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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