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牆背面有一副吊貨的繩架,原先拉糧袋用。兩個兵把繩套系在韓守拙腰上,一點一點往下松。三丈高,繩子磨著垛口的石頭,吱吱響。
繩套過了垛口,他整個人懸在牆外,腳下是凍硬的荒坡,坡下是八千雙眼睛。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靴尖在晃,晃得很慢,像在秤上稱。
腳落地的時候,他踩到一塊凍土,咯嘣一聲。
坡下八千個人,都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往前走。三十步的路,他數了。每一步,腿上那處老傷都往上頂一下,頂到第二十步,不頂了,麻了。
赫連圖的十二個親兵站成一排,手都空著,可靴筒裡是什麼,沒人看得清。
他走到青驄馬前,站住。
老人從馬上下來。
很慢,一條腿先落地,扶著鞍子,另一條腿才跟下來。落地之後,他的個頭比韓守拙矮半個頭。
「老了。」赫連圖先開口。
「都老了。」
「老夫問你一件事。你往這邊走的時候,怕不怕。」
「怕。」
「怕,還來。」
「你身後那一隊,」韓守拙壓著聲音,「不是你的人。你自己知道,才肯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你要是想打,用不著先等一夜。」
赫連圖的眼角抽了一下,沒有否認。
「戚家那小子的話,老夫三月初就不信。」他從親兵手裡接過一隻皮囊,拔了塞子,自己灌了一口,「漢人的買賣,進門先給訂錢,他給的是戶部的新錠,一錠不少,一錠不多,每錠底下壓著承平八年的印。老夫在北邊四十年,沒見過哪個買主的銀子新得這樣齊整。」
「齊整的銀子,是三月十五午時鑄的。」
「所以老夫知道,這筆錢不是他自己的錢。」赫連圖把皮囊塞回去,「他後頭有人,那個人不肯露面,只肯派一隊穿新甲的來盯著。盯著老夫,也盯著他。」
韓守拙點了點頭。
「老夫今天不想打了。」老人說,「不是怕你。是不想替那個人打。」
「你肯退兵。」
「退三十里。你把戚家的小子拿去,他一嘴的話,你比老夫用得上。」
「你那三百個被我關著的人呢。」
「你養著。」老人哼了一聲,「養幾天,吃你幾鬥糧,你自己去算這筆賬。」
赫連圖朝小車揚了揚下巴。親兵上前,幾刀割斷了麻繩。戚長青從車欄上滑下來,膝蓋一軟,跪在凍土上,沒有爬起來。
「還有一樁。」赫連圖說。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到只有韓守拙一個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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