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午時,朔州。
韓守拙進地牢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雁回關的土腥味。
他一夜沒睡,騎了一百二十里的馬,腿上那處老傷腫得塞不進靴子,是石墩從後頭扶著,一級一級把他攙下臺階的。雁回關留給了程戈,三千解了甲的守軍照舊在關裡,戚長河和戚長青分兩輛車押著,跟在後頭慢慢走,要到明天才能進城。
最底下那間牢房,門上掛著三道鎖。
龐書吏坐在草鋪上,背靠著牆,面前擱著一碗沒動的粥。他瘦得顴骨更高了,稀鬍子上沾著飯粒,右手的拇指上,纏著一圈新換的白布。
「韓將軍。」他抬起眼,「又審。」
「不審。」韓守拙讓石墩搬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我來問一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小人答過的,都是實話。」
「實話我信。」韓守拙說,「可有一句話,你沒答過。」
龐書吏沒吭聲。
「十一年前,景和二十三年二月,白草灘的路單改完,三份都改完,你一個人過了黑水河。」韓守拙盯著他,「誰讓你去的。」
龐書吏的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你去了北戎的帳,見了一個穿黑熊皮大氅的人。」
「小人沒去過。」
「他說了,」韓守拙的聲音不高,「你的模樣,他記得清清楚楚。瘦,顴骨高,稀鬍子,三十八九歲,右拇指纏著布。」
草鋪上的人,肩膀猛地一抖。
粥碗被他的膝蓋碰翻了,稀粥順著磚縫流到韓守拙的靴邊,他沒有躲。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龐書吏才開口,嗓子像被砂磨過:「是掌房讓我去的。」
「掌房。」
「暗押房掌房。」龐書吏低著頭,「他說,路單上的字你改得最像,別人送去,北戎的人不信,只有你送去,那邊認得出筆跡。我問他,送給誰。他說,送了你就知道。」
「你知道了。」
「小人那一年,三十八歲,在內府監待了二十二年,沒出過京城十里。」龐書吏抬起頭,眼眶紅了,「頭一回過黑水河,兩條腿抖得騎不住馬。送路單的那個帳篷裡點著牛油燈,那個人坐在氈子上,頭也沒抬,接過去,看了一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漢人送東西,總要纏一圈布。」
石墩在後頭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纏布,是掌房教我們的規矩。」龐書吏把右手攤開,那圈白布已經洗得發灰,邊角起了毛,「暗押房的手,都得在右手拇指上纏布。纏的是自己人的記號,誰纏,誰就是暗押房的人。我頭一天進房,掌房拿布親手給我纏上的。他說,這布一纏,終身不能拆。」
「九年前那場火。」韓守拙說。
龐書吏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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