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寅時,內府監外庫後牆。
天還黑著,牆根的野草結了一層薄霜。韓守拙一個人來的,沒帶石墩,沒帶賀鐵,連腰上的算盤都留在了櫃檯裡。他在後牆的小門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
昨天那個孩子站在門後,灰襖子,眼睛很亮,把門拉開一尺,讓他側身進去,隨手又把門閂上。
「爺爺在裡頭。」
「你叫什麼。」
「小布。」孩子說,「爺爺起的。」
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兩邊是碼到房梁的鐵條,一捆一捆,捆繩都發了黑。盡頭是一間小屋,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小,只照得亮一張桌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他瘦得厲害,兩頰的肉都陷下去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毛邊。他抬起頭,右手擱在桌面上,拇指上纏著一圈白布,纏得很緊,指頭尖都有些發紫。
「韓將軍。」老人開口,嗓子像磨過砂,「九年了,總算有人來收這張當票。」
「您是滕老內侍。」
「掌房。」老人糾正,「我只做過一個差事,掌房。別的名頭,都是後來人給的。」
韓守拙在桌子對面坐下。
「當品我看了,」他把那捲布放回匣子,「布條一百零八卷。當價一文。我想問一句,這當品值多少。」
「一文,」老人答,「因為它本來就一文不值。值錢的不是布。」
他把右手抬起來,拇指在燈光裡轉了半圈。
「是布底下的東西。」
小布從牆角捧過那隻木匣,放在桌上。老人從裡頭拿起最上頭的一卷,遞給韓守拙。
韓守拙接過來,一圈一圈地展開。
布條的裡面,洗過許多遍,墨跡早褪了,只剩一點淺灰的影子。他湊近燈,勉強看出是一串數。
「三月初一,鐵四千三百斤。」
「每個月初一,」老人用拇指的布角蹭了蹭桌面,「我換布的時候,把上個月出庫的鐵數,寫在裡面。外庫的出庫簿,一年一換,換下來的有人燒。布不會有人燒,誰也不會去翻一個老頭子拇指上的髒布。」
「九年。」
「一百零八個月,一個月不落。」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你讓宋姑娘數過的,一共是十七萬六千四百斤。」
韓守拙的手指停在布條上。
十七萬六千四百斤鐵,按一副甲三十斤算,是五千八百多副。比他在雁回關外扔在地上的那三千副,還要多出將近一倍。
「您為什麼不早說。」韓守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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