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個車伕端著碗走開,已是三更天。
灶火漸漸小了,坡下的人影東一個西一個,三三兩兩地蹲著,喝湯的,打盹的,磨牙的,什麼聲音都有。
馮簡抱著木牌,一塊一塊對著花名冊勾。他勾得很快,一個時辰後,把筆往地上一扔。
「少了三個。」
「哪三個。」
「四千一百一十二號,三千二百零七號,還有七千二百零三號。」馮簡翻著冊子,「前兩個我去問過了,一個是半路上鬧肚子,在後頭歇著,一個醉得叫不醒,人都在車上躺著。」
「第三個呢。」
「七千二百零三號,車在,騾子在,車上的人沒有了。」馮簡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去看了,車轅上拴著繩,繩是新的,只繫了一個結,是個活釦。」
韓守拙沒有說話,他把灰馬牽過來,翻身上去。
「去看看。」
七千二百零三號是一輛很普通的平板車,裝的是麻袋,麻袋口扎得整整齊齊,沒人動過。車轅上插著一塊編號牌,木頭髮白,邊角還帶著毛茬,刀口的木屑都沒磨掉,顯見刻了沒幾天。
韓守拙低頭,把那塊牌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連一點墨痕也沒有。
他又蹲下去,摸了摸車轅底下的泥。泥是松的,有兩道腳印,一深一淺,深的那道朝南,是往回走的方向。
「朝南。」馮簡也蹲了下來,「他沒往北走,他回頭了。」
「不是回頭,是下車。」韓守拙說,「車隊走了一天才十五里,天黑前他就能下車,走回德勝門,天不亮又能混進別的車隊裡去。」
「那他圖什麼。」
「圖一個位子。」韓守拙站起身,伸手摸向車上那些麻袋,「你拿刀來。」
馮簡抽出腰刀,往最靠邊的一隻麻袋上一劃。
麻袋口開了,流出來的不是糧食,是細沙,黃澄澄的,嘩啦啦淌了一地。沙的最上頭鋪著薄薄一層黃豆,專糊弄過路查車的人。袋子裡的沙壓得實實的,少說也有兩三百斤,拿來充糧車的份量正好。
石墩帶的幾個漢子也圍了過來,七手八腳把剩下的麻袋都劃開,一袋,兩袋,三袋,全是沙,沒有一粒米。
「這輛車是空的。」馮簡嗓子發緊,「拿沙壓著份量,是怕過秤的時候露餡。」
「早上在德勝門,我一輛一輛看過牌子。」韓守拙說,「牌是棗木的,邊角發烏,都是用了一陣子的舊牌,這塊不一樣。」
他拿起那塊牌子對著火光細看,木頭還泛著白,刀口還帶著毛茬。
「馮簡,去把花名冊翻到七千二百零三號。」
馮簡翻到那一頁,唸了出來:「錢記,二十輛裡的第七輛,車伕姓周,報的是老把式。」
「去看那輛車。」
天還黑著,馮簡帶著人往隊伍中段跑,足足跑了小半個時辰才回來,滿頭大汗,手裡拎著一塊舊牌子,木頭髮烏,邊角磨得溜圓。
他把兩塊牌子並排擺在火光裡,一新一舊,字刻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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