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九千輛車只走了十五里。
不是車慢,是路窄。頭一輛車天黑前停在黃土坡下,最後一輛還在德勝門外挪,整條車龍拉得太長,頭尾隔著半個時辰的腳程。
韓守拙騎著灰馬往回走,走了一個多時辰,才摸到隊尾。
馮簡追上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他的馬累得直打響鼻。
「掌櫃的,花名冊我翻了一整天。」他把一本厚冊子舉起來,「報名的九千個車伕,一個一個對過,沒有哪個名字寫著缺手指。」
「他不會寫。」韓守拙說。
「那怎麼找。九千個人,總不能一個一個叫過來,讓他們把手伸出來。」
「為什麼不能。」
馮簡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天黑透之後,坡下點起了一排灶火。
老孫的炊餅車架在最前頭,爐膛裡的炭燒得通紅,旁邊又添了二十口大鍋,是汪秉和連夜從京裡僱來的,鍋裡熬著羊骨頭湯,白氣一冒,半邊坡都是香味。
汪家的夥計扯起一條紅布,布上用墨寫了一行字:
「想喝湯的,先摁個手印。」
車伕們起先不樂意。
「喝口湯,還要摁手印,這是哪門子規矩。」
「就是,我們是來趕車的,又不是來畫押的。」
韓守拙站在鍋邊,等他們嚷完,才開口。
「三個月的飯錢,是汪老闆出的,他的賬上,一碗湯得有一個名字。」他頓了頓,「我是當鋪掌櫃,認票不認人。你們領湯,領的是一張票,票上得有手印,汪老闆才肯認這一碗。」
有個胖車伕哼了一聲:「早說是汪老闆的規矩,不就完了。」
他把右手往紅印泥裡一按,在木牌背面摁下一個印子,老孫遞過一碗湯,他呼嚕嚕地喝了下去。
後頭的人見他喝了,也就排起了隊。
戚長青蹲在鍋邊,替老孫數木牌。他一塊一塊地數,每數滿一百塊,就用麻繩捆一捆,捆好了往地上碼,碼到後來,旁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個一個看,看得出來嗎。」他低聲問韓守拙。
「看不出來也沒關係。」
戚長青抬頭看他。
「那個人肯定不會來排隊。」韓守拙說,「他知道,只要把右手伸出來,當場就露了。所以我不看誰來了。」
「看誰沒來。」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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