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天還沒亮,德勝門外的黃土路上,已經擠滿了車。
「到頭了沒有。」一個年輕車伕踮著腳,朝北邊張望。
「早著呢。」旁邊的老車伕拿乾糧戳了戳他的肩,「頭一輛都出不去,你的車要等到晌午。」
車是一輛接著一輛排開的,頭一輛停在護城河吊橋邊上,最後一輛還在外城的巷子裡。車轅朝北,牲口噴著白氣,車伕們蹲在車邊啃乾糧,嘴裡嚼得咯吱響,除了這兩個,沒有人大聲說話。
韓守拙騎著一匹借來的灰馬,從隊尾一路走到隊頭。
他走得很慢,每過一輛車,就低頭看一眼車轅上的編號牌。牌是齊老頭家的,二十輛,齊。牌是錢記的,三十一輛,齊。牌是腳行的,平板車,齊。一路上,有車伕認出了他,站起來想喊掌櫃的,被他抬手壓了下去。
走到隊伍中段,他停了一下。
那裡有一輛很不一樣的車,兩個木輪,一個木頭櫃子,櫃子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用黑墨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熱炊餅,管飽。
老孫蹲在車邊,正往爐膛裡添炭,臉被火映得通紅。看見韓守拙,他一骨碌站起來,圍裙上全是灰:「掌櫃的,我這爐子,從昨晚就沒滅過,到哪兒都有熱的。」
「你家裡怎麼辦。」
「我婆娘說了,」老孫嘿嘿笑,「去,別死在外頭就行。她還給我縫了三雙鞋底,說北邊的石頭硬,一雙頂不住一個月。」
「三雙夠了。」
「不夠再蒸餅,拿餅換。」老孫拍拍車上的櫃子,「人餓了,什麼都肯換。」
韓守拙也笑了,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拋給他:「利錢。」
「不是一文嗎。」
「一文是本,這是第一個月的息。」
老孫接住,低頭看了看,把銅錢塞進懷裡,用力拍了拍。
再往前,是汪秉和的轎子,他沒有坐,站在轎槓旁邊,手裡捧著一本賬,見韓守拙過來,把賬舉了舉:「三個月的車伕飯錢,都在這上頭。我說話算話,一文沒少。」
「汪老闆。」
「你別謝我,」汪秉和擺手,「我是怕你路上缺錢,又去當什麼東西,回來我都不知道從哪兒贖。」
再往前,隊伍最前面的一輛車上,坐著個穿粗布短褂的年輕人,手腕上有一圈紅印,正低頭給騾子喂草。他聽見馬蹄聲,抬起頭,是戚長青,朝韓守拙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又低了下去。
天色漸漸發白,東邊的雲被染成了一條橘紅。吊橋上傳來一陣馬蹄聲,靖王帶著三千零一十一個汝州漢子,從城門洞裡並排走了出來。他們穿的仍是杏黃褂子,可肩上都扛著一根趕車的長鞭,腰裡彆著鐵鋤,沒有人帶兵刃。
靖王走在最前,也穿著那件青布直裰,革帶上空空蕩蕩。
他勒住馬,對著滿路的車,抬手,往北一指。
沒有喊話,沒有號令,只是一隻手,指向北方。
三千零一十一個漢子,同時把鞭子抽在了半空,啪的一聲,三千多根長鞭炸出一聲悶雷,震得吊橋下的河水都起了皺。
頭一輛車動了。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車輪碾在黃土上,吱呀吱呀,先是幾十輛,後是幾百輛,最後整條路都動了。九千輛大車像一條首尾不見的長龍,在晨光裡一節一節地伸直,向北邊滾去,揚起的塵土,把半邊天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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