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長青站在後門外的窄巷裡,沒有進鋪子。
他穿著一件囚服,肩上披了一塊灰布,灰布底下露出半截鐵鐐,鐐環磨得手腕發紅。皇城司的兩個暗樁一左一右跟著他,隔開三步,不近,不遠,像兩條低著頭的狗。
馮簡先出去,看了一圈,才回頭對皇帝點了點頭。
皇帝沒有讓他進屋。他從後門走出去,站在窄巷中間,和戚長青隔著一塊積水的青石板。
「你要說什麼。」
戚長青跪下,膝蓋碰到石板,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叩頭,只是直著腰,把臉抬起來。
「罪臣想押車。」
窄巷裡靜了一下,靜得能聽見前頭巷子里老孫收攤的叮噹聲。
「罪臣的父親,」戚長青說,「九年裡吞了內庫和戶部合起來四十三萬七千兩,這個數,罪臣在牢裡聽人唸了十遍。罪臣的母親,在刑部大牢裡病著。罪臣的家,三天之內要抄沒。」
「你知道朕會怎麼判。」
「知道。斬監候。」戚長青的下巴動了動,「罪臣不求免。只求一件事。」
「說。」
「北境有三萬張嘴,在等罪臣父親吞進去的那些糧。」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嘴裡嚼過很多遍才吐出來,「那些糧,罪臣沒有吞,可罪臣吃了二十年。罪臣想押一趟車,從京城押到雁回關,一路上,該背的賬,罪臣自己背。」
皇帝沒有回答。
他看了戚長青很久,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鐐,又落在他臉上那道前幾天被弩箭擦出來的血痂。血痂還是紅的,沒有結痂的地方滲著一點淡黃色的水。
「你父親讓你說的。」
「不是。」戚長青說,「他不知道我來。我從牢裡出來,是馮大人給開的門。他說,你要說什麼,你自己去。」
皇帝轉頭看了馮簡一眼。馮簡面無表情,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
「罪臣的父親,」戚長青補了一句,「昨夜隔著牢門,對罪臣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長青,那四個字,是爹欠你的。」戚長青的喉結滾了滾,「他沒有說別的。罪臣想,他也沒有別的可說。」
皇帝的目光,在這個年輕人臉上停了片刻。
「你押車,憑什麼讓朕信你。」
「罪臣沒有東西押。」戚長青苦笑,「罪臣的宅子,罪臣的田,罪臣的命,都是皇上的。罪臣只有一樣,韓掌櫃這裡,還留著。」
他轉頭看向鋪子的後門,那裡,韓守拙正靠在門框上,一直沒有開口。
「那張紙條。」戚長青說,「三月二十六夜,罪臣在莊大人身邊,親手寫給許懷安的那四個字,不論生死。罪臣寫的時候,手是抖的,可是寫完,罪臣沒有後悔。」
韓守拙的眉頭動了一下。
「罪臣想押車,不是為了贖罪。」戚長青抬頭,「是為了,把那四個字,從心裡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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