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辰時,靖王一個人走進了泥鰍巷。
沒帶隨從,沒穿王服,一件青布直裰,腰間只系一根舊革帶,腳上的靴子沾著汝州的黃泥,兩個月沒刷過。老孫的炊餅攤前,有人認出了他,剛想喊,被旁邊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韓守拙迎出門,靖王擺了擺手:「別叫。我是來當東西的。」
這句話,兩天前皇帝也說過。兄弟倆連開場白都一模一樣,韓守拙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家人的脾氣,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連進當鋪先報家門的規矩都不用教。
韓守拙把他讓進鋪子。矮櫃檯上,還擺著那張黃紙方子,和一張泡得發毛的信紙,用鎮紙壓著。昨夜皇帝派馮簡送來的,讓他替靖王留著,等他來。
靖王一眼就看見了。他沒有問那是什麼,走到櫃檯前,低頭,一行一行地讀。
讀到「汝兄」,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讀到「回來」,他的手撐在了櫃沿上。
那兩個字,先帝用顫抖的筆寫了九年前的一個夜晚,埋在金魚缸底九年,泡過水,曬過太陽,筆畫已經糊得認不清,可那兩個字卻是整張紙上最清楚的兩個字。
「回來。」
靖王把這兩個字念出了聲。
鋪子裡沒有人說話。宋知微悄悄把頭低下去,鄭九把算盤按住,生怕自己的手不穩,撥出一點響。
「九年前,」靖王終於開口,嗓音很低,「我出京那天,父皇沒有來送。」
「臣聽說了。」
「那天下大雪,我在城門口站了一個時辰。我在等一道旨,等他叫我回去,說一句,不用走了。」靖王抬起頭,眼眶是紅的,嘴角卻在笑,「沒有。我等到了日落,等到的是騎兵催我上路。」
「先帝不是不想送,」韓守拙說,「是不能。」
「我現在知道了。」靖王的手指撫著那兩個字,「他怕我留下,會死。」
他鬆開手,直起身,目光落在櫃檯後頭那排當票格上:「韓掌櫃,我有兩樣東西,想當。」
「請講。」
靖王從腰上解下革帶,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長,不過八寸,刀鞘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舊麻繩。他把刀放在櫃檯上。
「這把刀,先帝十五歲那年給我的,說是他的第一把刀。我帶著它在汝州守了九年。」
「當價。」
「一文。」
韓守拙看著他。
「當期呢。」
「不贖。」靖王說,「當戶寫我自己,贖主寫北境三萬人。刀留在你這兒,等他們吃上糧,我再來贖。」
韓守拙執筆,在當票上落下第一行。
「第二樣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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