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卯時不到，泥鰍巷口就排起了隊。
最前頭是十五家車行派來的人，車伕牽著騾子，騾子後頭拖著空車，車轅上掛著昨晚當出去的編號牌。鄭九搬了條凳子坐在門檻上，一手算盤，一手毛筆，每過一輛，就在簿子上畫一道。
「齊記，二十輛，齊。」
「錢記，三十一輛，齊。」
「同順，十七輛，少一輛，車軸斷了，換新的。」
宋知微站在櫃檯後頭，手邊攤著一張從皇城司借來的北境輿圖。她看了一早上，忽然把筆擱下。
「掌櫃的，」她說，「我們算錯了。」
韓守拙抬頭：「哪裡錯了。」
「汪老闆昨天報的數，三十六萬石，要車一萬八千輛。」宋知微用指甲在輿圖上點了四個點，「可是糧坑一共六個。這三個，汝州。這一個，雁回關外二十里，這一個，朔州東五十里，這一個，白草溝。後頭三個，離北境最近，最遠的一個不過一百二十里。」
汪秉和正端著茶，聽到這裡，茶盞在半空停住了。
「那三個坑，」宋知微接著說，「每坑六萬石，合起來十八萬石。程戈將軍手下有騎兵，有民夫，用不著從京裡發車，直接派人去挖，就近運進關裡。」
鋪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剩下的，」鄭九嘴巴張著，「就只有汝州這三個坑。」
「十八萬石，」宋知微說，「一車二十石，要九千輛。」
鄭九低頭，在算盤上撥了一遍，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七千二百輛是京裡原有的，昨夜當進來一千一百零四輛。合起來是八千三百零四輛。」
「還差六百九十六輛。」汪秉和把茶盞放下，嘆了一聲，不知是服氣還是慚愧，「我這個人，一輩子算賬，竟然看漏了這個。」
「汪老闆沒看漏。」宋知微翻出一頁，「您報的是全數。全數沒錯，只是有一半，不用從京城走。」
「那也是我沒問。」汪秉和苦笑，「該罰。罰我今天，替掌櫃的出車夫三個月的飯錢。」
韓守拙撥了一下算盤，沒推辭：「記賬。」
鄭九低頭就寫：汪秉和，車伕飯錢，三個月，記入韓記賬上，不計利。
「不怪您。」韓守拙說，「我們都是看見三十六萬這個大數，就先被嚇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巷子裡滿滿當當的車轅，抬高了聲音：「各位，昨晚說要一萬多輛，是我們算岔了。眼下只差六百九十六輛，今天內，補齊。」
「六百九十六？」齊老頭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那還不容易，我再去給你湊。」
「您的二十輛都當了。」
「我侄子開的車行，在西城，我讓他把車也當過來。」
「我家在城南有個騾馬市，」一個車伕插話，「我叔叔每天有四五十輛閒車，沒人僱。」
「城東的腳行有二百多輛平板車，」另一個說，「平時拉磚，磚廠這幾天不開工。」
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韓守拙沒有說話，只讓侯七和石墩分頭記下，一個往南，一個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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