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暗房在地下一層,牆是青磚,縫裡滲著水,一盞燈掛在鐵鉤上,燒得很黑。
盧敬之坐在一張矮凳上,沒有戴枷,也沒有人看著。他昨天穿的那件官袍被換了,換成一件粗布褂子,頭髮散了一半,露出花白的鬢角。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進來的是皇帝,沒有站,也沒有跪,只是把脊背挺了挺。
「陛下。」
「舅舅。」
這兩個字出口,馮簡在門外把頭低了下去。
皇帝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那張烤出了字的黃紙。盧敬之的目光落上去,就再沒挪開過。
「你看見了。」皇帝的聲音很平。
「看見了。」盧敬之的喉結滾了一下,「他連這個都留著。」
「這行字,你知道嗎。」
「不知道。」盧敬之搖頭,「我只知道,那天夜裡他叫我到榻前,把一張疊成方塊的紙塞進我手裡,說,這個,朕走了九年以後,你才能給皇兒。」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
「九年。」
「我數著日子過的。」盧敬之苦笑,「去年臘月,是第九年的頭一天。我這才敢去翻。可我翻的時候,才發現,這紙不在了。」
「不在了?」皇帝皺眉。
「我把它藏在府裡金魚缸的底下。」盧敬之說,「缸底墊了三層細沙,紙用油布包著,壓在沙裡。九年,我每個月初一都去看一眼,從來沒出過岔子。可上個月,我府裡的人忽然說,缸裡的水臭了,要換。我攔不住,也不能說為什麼攔。等我自己去看,缸底的沙是新的,我以為紙沒了。」
門外,馮簡輕輕咳了一聲。
「臣去取的。」馮簡推門進來,捧著一隻扁平的油布包,「昨天夜裡,皇城司的人搜盧府,臣親自去了金魚缸。缸底的沙是新鋪的,下面一層卻是舊沙,臣讓人用篩子一點點篩,篩到最後,在缸壁和缸底的夾縫裡,摳出這個。」
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開。
裡面是一張疊成方塊的紙,紙邊已經被水泡得發毛,字跡暈開了半邊。馮簡沒有去碰,他退後半步:「臣沒敢拆。」
「誰換的沙。」皇帝問。
盧敬之閉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府裡,」他慢慢開口,「有一個人,二十年了。我兒子的奶媽,後來管我內院的賬。三個月前,她說她孃家出了事,要告假,我給了她三十兩銀子,沒多問一句。」
「她叫什麼。」
「姓潘。」
馮簡在旁邊低聲接了一句:「臣已經去查了。潘氏三天前出京,往南走,在城外三十里的驛站被攔下。她身上除了銀子,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裡寫的什麼。」
「只有一句。」馮簡把信抽出來,「『紙在缸底,缸在西跨院,替我取回來。』」
「寫信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