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進門。
他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把袖口擦了擦汗,又低頭拍了拍長衫下襬的泥,這才邁過門檻。動作很慢,像一個怕踩壞地板的客人。
「母后怎麼出的宮。」
「走出來的。」太后說,「后角門的守衛是我當年提拔的,他們認我。」
「錢行首說,他是看見母后的轎子往泥鰍巷來,才進宮報的信。」
「他是我的人。」太后看了一眼門外跪著的那個胖子,「他不是車行的行首,是我宮裡放出去的老內侍,二十年前就在外頭替我管著幾處田莊。今天那枚戒指,是我讓他放的,我想看看,你們能不能認出來。」
韓守拙開口:「臣認出來了,沒敢拿。」
「你對。」太后點點頭,「你若拿了,我就不進這個門。」
皇帝一路沒有看韓守拙,這時轉過頭:「韓守拙,這間鋪子,朕能不能借你的後屋一用。」
「後屋小,」韓守拙說,「只有一張桌子,一盞燈。」
「夠了。」
後屋只有一方丈餘,牆邊堆著舊賬本,窗紙發黃。一張方桌,兩隻條凳,桌上一盞油燈,一隻炭盆,火是鄭九剛添的,紅通通的。
太后坐了一隻條凳。皇帝沒坐,站在她對面。韓守拙退到門邊,想把門帶上,皇帝開了口:「你也進來。」
「陛下和娘娘的家事,臣不便聽。」
「那張方子是你櫃上的東西。」皇帝說,「當戶是母后,贖主是朕。你是中人。中人不在,這張票不成。」
韓守拙只得留下,在門邊站著,把手揣進袖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活人。
「母后,」皇帝說,「朕想聽那碗湯的事。從頭說。」
太后沉默了很久,炭盆裡爆了一粒火星,蹦到地上,滅了。
「先帝晚年有頭風。」她說,「痛起來,一夜一夜睡不著,太醫院的方子換了四十多張,都不頂用。後來他自己去翻了一本古醫書,說有一味烏頭,制過以後可以止痛,只是用量要緊,多一分,要命。」
「所以他要抄方子。」
「他要我抄。」太后說,「他說他的字,寫出來太醫院不敢動,我的字,他們當成是內宮的家方,反倒敢用。你知道先帝,他這個人,一輩子不肯讓人看見他疼。」
「那為什麼是舅舅送湯。」
「是他自己點的名。」
皇帝抬起頭。
「先帝說,湯要在晚上喝,喝的時候旁邊不能有太醫,不能有內侍,只許家裡人。我是皇后,我不能夜裡去,宮規不許。能去的,只有你舅舅。」太后的手指絞著帕子,「我跟他說,量你自己看著辦。他說,朕知道,朕心裡有數。」
「心裡有數。」皇帝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烏頭有毒。」太后說,「我抄的時候,偷偷加了一味甘草,甘草解烏頭的毒,我想著,他若是多喝了,也不至於要命。方子上那一行小字,是我抄完以後補上的,寫的是『此湯宜緩,一日一匙』。」
韓守拙在門邊,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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