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泥鰍巷的門板下到第四扇。
鄭九數完當天的車轅銷，一共一千一百零四根，用麻繩串成了七串，掛在死當架外頭，叮叮噹噹的，像過年掛的串鈴。他一邊數一邊嘀咕：一千一百零四輛，還差九千七百輛，照這個數頭，要當到下輩子。
韓守拙沒有搭腔，他在看櫃檯上那枚小戒指。
宮字刻得很淺，針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他翻過來，又翻回去，戒圈內壁磨得發亮，戴了很多年。
宋知微湊過來看，看了半晌，小聲說：「內廷女官的戒，每人一枚，離宮的時候要交回去。這枚沒有交，也沒有報失。」
「那就是有人不想讓它回去。」韓守拙說。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讓它丟。」
「掌櫃的，」石墩從巷口跑回來，壓著嗓子，「有頂轎子。」
「什麼轎子。」
「沒燈的。」
韓守拙把戒指揣進袖袋，站起身，把櫃檯後頭的燈往前挪了挪。
轎子在鋪子門口落了地。兩個轎伕低著頭，一人伸手去掀轎簾，另一人把腳凳擺正。裡頭先遞出來一隻手，指節細，腕上空著，什麼鐲子也沒戴。
接著是一個蒙面的老嬤嬤攙著，一個婦人，從轎裡慢慢走了出來。
她穿的是最尋常的藏青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五十來歲，背挺得很直，下巴抬著，眼神掃過鋪子一圈，在那一排車轅銷上停了停，又落到櫃檯上。
韓守拙沒有跪。他躬身，作了一個揖。
「鋪子小。」
「我知道。」婦人開了口，聲音不高，帶點啞，「你們這兒沒有座，站著就行。」
她徑直走到矮櫃檯前，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張黃紙方子上輕輕按了按。
「還在。」
「在。」
「他來過了。」
「皇上辰時來的。」
婦人點點頭，沒問皇帝說了什麼。她把目光移向櫃檯裡側那一格格當票，視線最後落在韓守拙臉上：「聽說你這兒，今天在當車。」
「是。」
「差多少。」
「差九千七百輛，按每輛五兩算，四萬八千五百兩，加上先墊的車伕工錢，合共五萬四千兩出頭。」
婦人嗯了一聲，轉頭對老嬤嬤抬了抬下巴。
嬤嬤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描金紅木匣，雙手捧上櫃臺，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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