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冠上的東珠，內庫冊子上掛著，今年二月才補過一回賬，」韓守拙說得很慢，「若是全當，臣能給的，是五萬四千兩整，一文不少，再多的，臣這小鋪子給不起。」
婦人的嘴角動了動，不像笑，像一個很久沒有做過這個表情的人，在練習怎麼做。
「五萬四，」她說，「剛好。」
「利錢照鋪子的規矩，月息三分。」韓守拙說，「臣不能因為當戶是誰，就少收一文。」
「我要的就是照規矩。」婦人道，「你若少收，我反倒不敢把東西留在這兒。」
她這話說得平，卻讓韓守拙抬眼看了她一下。這不是一個深宮裡不知錢糧的人說的話。
「當期呢。」
「你定。」
「八月底。」
「贖主。」
「這一欄，」韓守拙把筆遞過去，「得您自己寫。」
婦人沒有接筆，反而低頭，看著當票上第一欄，當戶。
那裡空著，和那張方子上的一樣。
鋪子裡靜得出奇。老嬤嬤站在三步之外，手指在袖口裡一下一下地絞。鄭九連算盤都不敢碰，生怕一聲響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我進宮那年，」婦人忽然說，「十七歲。」
沒有人接話。
「他們給我起了名字，叫沈淑，淑是賢淑的淑，進宮以後，沒有人再叫過。先帝在時叫我皇后，他走了，叫我太后。我自己都快忘了，十七歲以前，家裡人叫我什麼。」
她的手終於伸了出來，從韓守拙手裡接過那支筆。筆尖在墨裡蘸了蘸，懸在當票上方，停了很久。
「當戶，」她輕聲念出來，「當戶。」
筆落下去，只寫了一個字。
母。
墨跡壓得很重，一撇一捺，筆畫都是平的直的，橫是橫，豎是豎，不飛不翹，像是練了很多年的字。
韓守拙看著那一個字，沒有說話。他在這間鋪子裡收過將軍的甲，收過皇帝的杯，收過一個死了九年的人的話，從沒有哪一張票，讓他覺得這麼沉。
他把當票翻過來，在背面蓋了韓記的印，又開了一張五萬四千兩的兌票，一張一張數給嬤嬤。當價不付現銀，憑兌票直接到太后的私庫支取，車行拿著韓記的當票來，私庫照數付。嬤嬤接兌票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差點掉在地上，被鄭九一把接住，鄭九那隻獨手，也在抖。
「明早起，每家當出來的車，我親自點數，點完就憑票支銀。」韓守拙說。
「好。」婦人應了，「你算得細，我放心。」
「我兒子，」婦人把筆擱下，「小時候描我的字，總描不好。我從來沒誇過他一句。」她把手收回袖裡，「不是他不好，是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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