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九的筆，已經寫禿了。
「掌櫃的，」他的聲音啞了，「八千九百九十八，八千九百九十九。」
「八千九百九十九。」韓守拙重複。
「就差一輛。」
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本簿子，那一輛車像是懸在半空中的東西，誰伸手，誰就能接住，可誰的手裡也沒有。
「誰還有車。」韓守拙問。
沒有人應。
城裡的車行，十六家，一家不落。腳行、騾馬市、磚廠，能抽的車，都抽了。再往下找，只能是民間自己用的獨輪車、小推車，裝不了二十石，一車頂多五六石。
「當票上寫的，是大車。」鄭九小聲說。
「我知道。」韓守拙說。
「差一輛，咱們也可以在汝州那頭，多跑一趟。」宋知微安慰他。
「多跑一趟，就是多一天。」汪秉和搖頭，「五月初十，一天都耽擱不起。」
人群裡，有人咳了一聲。
那是一個很輕的咳嗽，帶著籠屜裡熱騰騰的水汽。
老孫從人縫裡擠了過來。他今天沒出攤，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推著他那輛平日裡賣炊餅的小車。車是兩個木輪，一個木頭櫃子，櫃子上蓋著一塊舊油布，油布邊角被煙燻得發黑。
他把車推到櫃檯前，停住，咧著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
「掌櫃的，」他說，「我這輛，行不行。」
「老孫，」韓守拙說，「這是炊餅車，拉不了二十石。」
「我知道拉不了。」老孫抓了抓頭髮，「可是我聽見了，說差一輛。我想著，我這車，雖然拉不了糧，可是它能拉。」
「拉什麼。」
「炊餅。」老孫說，「前線的兵，總得有人給他們送口熱的。我這車，推到哪兒，爐子燒到哪兒。我跟著糧車走，路上給車伕們蒸餅，不要錢，管飽。」
鋪子裡沒人說話，只聽見巷口哪家孩子被大人拽著喊了一聲：「別擠。」
韓守拙看著那輛舊得發黑的小車，又看著老孫缺牙的笑。
他低下頭，在當票上寫下第九千個編號，筆尖落得很慢：
「當品，炊餅車一輛，連爐。當價，一文。當戶，孫。贖主，北境三萬個吃飯的人。」
鄭九的算盤，啪的一聲，撥到了頂。
「九千。」他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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