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敬之沒有答。
他把那塊帕子疊了一疊，又疊一疊，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揣回袖子裡。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慢到風把吊橋頭的槐花吹過來，落在他的烏紗帽上，他也沒有抬手去拂。
「脈案，」範忠替他答了，「是舍弟抄的。」
皇帝抬起頭。
「範恩。」範忠說，「先帝崩前那三個月，每一天的脈案，太醫院寫好，送到內府監，內府監謄一份進呈，一份存檔，進呈的那份，由範恩過目蓋章。那是他的差事，十幾年，沒有出過錯。」
「所以脈案是真的。」盧敬之接得很快。
「脈案是真的，字，是舍弟的。」範忠點頭，「可是，寫的內容，不是太醫院原來的。」
吊橋下的水聲，一下子大了。
「臘月初九那一天，太醫院的原脈案，寫著『夜，國舅進湯，帝飲半盞，三更心悸，面白唇紫』。第二天一早，這頁紙被人從內府監的文書房裡取走，換成了另一頁，寫的是『夜，帝安睡，脈象平緩，辰時醒，進粥半碗』。」
「誰換的。」
「國舅爺的人，換的。」範忠說，「可抄新頁的，是舍弟。」
韓守拙把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範恩在泥鰍巷的雪夜裡，那件半舊灰鼠皮斗篷，那個壓得很低的嗓子，那隻始終縮在袖子裡的右手。他把範恩當成皇帝的一條眼線，當成老宮裡最會裝聾作啞的一類人。他萬萬沒有想過，那個人，也有一把刀，懸在自己脖子上，懸了九年。
「國舅爺拿住了舍弟的軟肋。」範忠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別人的供詞，「範金寶，舍弟那個不成器的侄兒，老奴的侄兒，那年才十二歲，被長樂坊的人領出去賭，欠了一千二百兩。國舅府的人替他還了，轉手把借據，交給了舍弟。」
韓守拙想起來了。
冬月初六那個下午，一個穿著簇新綢衫的紈絝，來泥鰍巷贖一幅畫，嘴裡唸叨著，叔叔臘月裡內庫盤庫，叔叔不管他。那是一個被家裡所有人當成笑話的年輕人，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九年前，有人拿他的命，換走了先帝的最後一頁脈案。
「舍弟抄了九十頁。」範忠說，「從臘月初九，到先帝崩的那天，九十頁，每一頁，他都抄了。國舅爺許了他一件事，抄完，借據還他。他抄完了，借據，國舅爺到今天也沒有還。」
「就算如此。」盧敬之的聲音，終於帶了一點乾澀，「你說原脈案被換了，原脈案在哪兒。」
「原脈案，燒了。」
盧敬之嘴角動了一下。
「但是舍弟抄的新頁，」範忠慢慢地說，「他留了一個記號。」
「什麼記號。」皇帝問。
範忠把自己的右手，舉到胸前，六根指頭攤開，對著陽光。
「陛下請看。」
那隻手，枯瘦，指節突出，每一根指頭都被歲月磨得發亮，只有最外側那根多出來的小指，歪歪地貼在無名指旁邊，短一截，指尖的皮，磨得比別處都厚。
「六指的人寫字，握筆，第六根指頭，總會蹭到紙。」範忠說，「舍弟抄那九十頁脈案，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被他的第六根指頭蹭過一個墨點。墨點很小，不細看，只當是寫字時落下的。他抄了九十頁，九十個墨點，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國舅爺換頁的時候，」他抬起眼，「大概沒有人，告訴過你，範恩是個六指。」
盧敬之的臉，一點一點，變成了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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