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收我的兵,我收他們的當票》第152章 先帝崩前,最後一碗(1)

作者:晚Tong·1天前

德勝門外,三千二百張弩,沒有放。

也沒有收。

箭頭就那麼懸著,一排一排,對準吊橋上的人,只是持弩的手,越來越多地在發抖。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護城河起了一層細細的皺,皺裡映著滿天黃塵,把天光也攪渾了。

範忠站在橋這頭,託著蠟丸的那隻手,穩得出奇。

「老奴今天,」他說,「只說三件事,說完了,國舅爺想怎麼辦,老奴都不躲。」

他沒有看盧敬之,是看著皇帝。

「第一件。先帝崩前一個月,國舅爺進過一回宮。」

沒有人接話。吊橋下的水,一下一下,拍著橋墩。三千零一十一個杏黃褂子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全都蹲了下去,把腦袋垂著,不敢聽,也不敢不聽。

「那一天是臘月初九,下了半夜的雪。先帝躺在暖閣裡,已經三天沒進水米,太醫院的人在外頭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多一句話。國舅爺穿著一件玄色的斗篷,是從東華門進來的,沒有傳召,是先帝身邊的人親自開的門。」

「是我。」靖王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靖王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繼續說下去:「那天夜裡,是我值夜。國舅說是替母后送藥,我沒攔。」

九年了。他今天才知道,九年前自己放進去的那個人,是什麼人。

「國舅爺手裡,端著一個青瓷蓋碗。」範忠點了點頭,「裡頭是一盅安神湯,說是太醫院新擬的方子,溫著,不燙。先帝那夜醒著,國舅爺親手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下去,喂完,還替先帝掖了被角,說『姐夫安心養著』。」

盧敬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蟒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出裡頭那具瘦小的骨架,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鳥。

「第二件。」範忠把蠟丸,往前遞了半寸,「那碗湯,先帝只喝了半盞。第二天一早,老奴收拾暖閣,在榻邊的痰盂底下,翻出來一團沒有化開的藥渣。」

「藥渣怎麼會在痰盂裡。」皇帝問,聲音很輕。

「先帝自己吐的。」範忠說,「先帝喝下第一口,就覺得不對,用舌頭把藥渣頂在腮幫裡,等國舅爺走了,吐在痰盂裡,又拿手帕蓋上。他那時候,已經抬不起手,是拿牙咬著手帕,拖過去的。」

皇帝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想起自己十七歲,在暖閣外頭,跪了一夜,天亮時太醫出來,說陛下,節哀。他一直以為,先帝是病死的,一天一天地,油盡燈枯,沒有什麼好怨,也沒有什麼可恨。

沒有人告訴他,先帝最後的一個夜裡,是怎麼咬著一塊手帕,把毒吐出來的。

更沒有人告訴他,端那碗湯的人,是他的親舅舅。

他小時候,盧敬之每年生辰都進宮,袖子裡藏著糖人,蹲下來,讓他騎在脖子上,一路馱到御花園。那時候盧敬之三十出頭,笑起來眼角的紋往上翹,一點也不像一個會下毒的人。

皇帝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狐裘底下,一點一點,收緊了。

「老奴當天就知道,不能聲張。」範忠的聲音,很平,「國舅爺的人,已經站滿了宮門,京營在他兄弟手裡,太醫院的脈案,那時候已經改過三回。老奴一個內侍,說了沒有人信,說了,當天就會死。先帝叫老奴,把這一團東西,用蠟封好,別讓任何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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