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守拙從懷裡掏出來的，不是那塊烏木牌子。
是一本巴掌大的冊子，青灰皮，邊角捲了毛，封面上一個字也沒有。他拿著它，走出了親騎圍成的圈，在三千二百張弩的箭頭底下，一步一步，走到吊橋正當中。
馮簡在後頭低低喊了一聲：「韓掌櫃。」
韓守拙沒有回頭。
他把冊子翻開，對著對岸的甲陣，用一個在櫃檯後頭練了幾個月的嗓子，念出了第一句。
「韓記當鋪，泥鰍巷口，開當。」
不是喊，是唱。尾音拖得很長，一個字一個字，飄過護城河，飄進每一個京營兵的耳朵裡。
那是泥鰍巷整整一個冬天裡，天天能聽見的調子。老孫的炊餅攤前，老劉的鞋攤上，老吳的豆腐挑子邊，不論大冷天還是下雪天，隔一陣就有人跟著這個調子，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一點東西，一文一文，當進那間矮櫃檯。
如今這個調子，隔著護城河，傳進了三千二百個披甲人的耳朵。
「當品，斷箭一支，箭羽纏銀絲，射死報信鴿子一隻。當戶，承恩公府護衛營。」
他停了一拍。
前排有一個弩手，手指頭在扳機上動了一下。
「當品，字條一張，周德全親筆，朔州放印子錢的經手人，轉投承恩公府。當戶，盧敬之。」
盧敬之的眼角，跳了一下，笑還掛在臉上，只是笑得比剛才薄了一層。他身後的小廝，兩條腿已經在打戰。
「當品，殘旗一杆，插在北境運糧道上，旗邊纏銀絲。當戶，盧敬之。」
「當品，城西宅院一座，名下人頭，是通緝三年的石虎。當戶，盧敬之。」
「當品，福源號皮貨鋪子一間，賬上一千二百副官甲，實存四百，缺口八百副，熔了鑄私兵器。當戶，盧敬之。」
每念一句，他的腳往前挪半步。
吊橋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響。
甲陣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壓得很低，像一群蜂在牆縫裡嗡。
「當品，岳家堂侄嶽崇名下莊子地契一份，嶽御史欠恆通當的懸賬，二千兩。當戶，盧敬之。」
「當品，秦御史還清的八百兩，分毫不差，對上恆通當的舊賬。當戶，盧敬之。」
「當品，驛馬一匹，背兵部火牌，臘月廿三夜出德勝門往北。當戶，盧敬之。」
「當品，外城南一百四十六戶房子，同福牙行六十兩一戶高價收，要的是底下的地。當戶，盧敬之。」
「當品，死賬四百一十七本，一本一個死在朔州的人，一本一份沒發下去的恤銀。當戶，恆通當。恆通當的東家，是誰。」
他沒有往下說，只是看著對岸。
右衛的隊伍裡，一匹棗紅馬，往後退了半步。
彭守業的頭盔，壓得更低了，他握韁繩的手，從指節發白，慢慢變成了發抖。他聽懂了。那些「當戶」的名字，每一個都不是他認識的人，可是每一條的後頭，都站著一個跟他一樣，有老婆孩子要養，欠著餉，被人拎著脖子往前推的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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