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德勝門外的黃土地上,升起了幾十縷炊煙。
三千零一十一個杏黃褂子的漢子,圍著幾口臨時壘起來的大灶,一人捧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熱騰騰的白麵餅泡羊湯。這是皇帝的口諭,馮簡一邊挨個吆喝,一邊滿頭大汗,把肉湯倒進每一隻碗裡,倒到最後,勺底已經颳得咣咣響。
京營右衛的三千二百人,也被分了一口。他們把弩堆在一處,用麻繩捆好,一個個蹲在地上,捧著碗,不太敢抬頭。
彭守業親自去了安定門。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一身鐵甲上全是灰,對韓守拙拱了拱手,只說了一句:「四門一宮,換防完畢,沒傷一人。」
「盧家的人呢。」
「守安定門的兩個千總,聽見烏木牌,自己把刀解了。」彭守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他們說,等這一天等了九年,就怕等到最後,發現自己跪錯了人。」
韓守拙沒有笑。他把那塊令牌遞回去,按住彭守業的手背:「這塊牌子,你替我還回去。右衛的餉,三年欠的,我今晚就寫摺子。」
彭守業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午未時,盧敬之被皇城司的人帶走了。
沒有鎖鏈,沒有枷,一頂青呢小轎,原來是他自己來的那頂,兩個轎伕是皇城司換的人。他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皇帝一眼,沒有再說話。他最後那句話,皇帝沒有答,也沒有問,只是揮了揮手,讓轎子走。
馮簡後來悄悄告訴韓守拙,那一天,皇帝站在吊橋頭,一直站到轎子拐進了城門洞,才慢慢坐下去,坐在一塊被太陽曬熱的石頭上,把臉埋進了狐裘裡。
靖王坐在他旁邊,一句話也沒說,兩個人就那麼挨著,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炊煙起來。
傍晚,範恩被帶出來了。
他在皇城司的暗房裡關了一天一夜,沒有受刑,沒有上枷,只是衣裳皺了,臉色白得像紙。他是被兩個暗樁攙著走出城門洞的,一腳踩在吊橋上,腳下一軟,差點栽倒。
範忠站在橋頭等他。
那一對兄弟,一個背彎得像一張弓,一個直挺挺,像一根被抽去了筋的竹竿,隔著三步,對著站了很久。
「哥。」範恩終於開口,尖細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對不住先帝。」
「先帝沒有怪你。」範忠說,「先帝要是怪你,就不會讓老奴把話,當給韓掌櫃了。」
範恩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他伸出右手,那隻縮了九年、藏了九年的手,攥住了哥哥的袖口,六根指頭,抖得像風裡的葉子。範忠沒有抽開,只是抬起另一隻手,在弟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就像很多年前,在宮裡,他教那個才十歲的小內侍,認第一個字的時候一樣。
韓守拙轉過臉去,沒有再看。
皇帝是戌時回的宮。上輦之前,他走到韓守拙面前,把肩上那件狐裘解下來,還給了靖王,自己仍舊穿著那身灰布長衫,站在暮色裡,像一個出遠門回來的尋常書生。
「那句話,」他說,「你收好。」
「臣不拆。」
「朕知道。」皇帝點了點頭,嘴角牽了一下,「等朕和皇兄,哪天,一道來你的鋪子。」
「當鋪是小地方。」韓守拙說,「兩位爺來了,只能站著。」
「站著就站著。」皇帝說,「朕在你那兒,已經站過一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