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上輦,簾子落下的時候,韓守拙看見那隻攥著靖王衣袖的手,仍舊沒有鬆開。
他回到泥鰍巷,已經是亥時。
巷口的燈籠,在風裡一晃一晃。老孫的炊餅攤沒有收,籠屜下的炭火,還留著一點紅。老劉拄著柺杖,坐在鞋攤後頭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看見是他,一骨碌站起來,嘴張了半天,沒出聲,轉身就往巷子裡跑,邊跑邊喊:「回來了,掌櫃的回來了。」
韓記的門板,開了一扇。
鄭九、侯七、石墩,三個人齊齊站在櫃檯後頭,鄭九那隻獨手,攥著算盤,指關節都白了。侯七的眼罩底下,那隻眼睛通紅,石墩把一隻煮得爛熟的豬蹄,捧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回來了。」韓守拙說。
「回來了。」鄭九重複了一遍,嗓子劈了,「櫃上,現銀,六十九兩五錢。」
韓守拙一愣,隨即笑了。
「今天這一天,」他說,「我當了一句話,收了一文錢,贖了一萬斤鐵,唸了一遍當票,把一個國舅,念進了皇城司。櫃上,還多了五十一兩五錢。」
「是靖王府的人,下午送來的。」侯七低聲說,「一萬斤鐵,本五十兩,利一兩五錢。他們說,早就備好了,一文都不能少。」
韓守拙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他走到死當架前,在最裡頭那一格,把那枚封了硃砂的蠟丸,放了進去,跟陳大有的領狀,並排擱著。然後他退後半步,伸出手,在格子的木板上,摸了一摸。
像在摸一件有溫度的東西。
「掌櫃。」宋知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回過頭。
宋知微站在門檻外頭,腰上的小算盤沒有撥,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臉上有一道不知在哪裡蹭的灰。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皇城司,替馮簡謄寫所有的口供,這會兒才被放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泥鰍巷。
「有人來過,」她說,「半個時辰以前,我在巷口碰見的。」
「誰。」
「一個老嬤嬤,戴著斗笠,蒙著面,坐一頂沒有掛燈的轎子,沒進巷,在口子上等的。」宋知微把燈籠遞過來,「她沒說話,只讓轎伕,把這個,放在了櫃檯上。」
韓守拙低頭。
矮櫃檯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張折了三折的黃紙。
他伸手展開。
紙上,是一張藥方,字跡娟秀,用的是宮裡的硃砂小楷,藥名一味一味,排得整整齊齊,第三行,寫著兩個字:烏頭。
方子的底下,有一行小字,只有一句話。
當品,方子一張。當戶,空。當期,空。
當價一欄,墨跡還是溼的,寫著:
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