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不夠過完九千輛車，甚至不夠過完一千輛。
韓守拙站在橋頭，數了數對岸的車影，約莫四百來輛，還有八千六百輛在這邊，頭尾拖出去十幾裡。要是水頭壓下來，浮橋被衝散，過去的和沒過去的就隔在兩邊，糧和人都被攔腰截斷。
「撤。」馮簡脫口而出，「先把人往高處撤，車扔下，保命要緊。」
「車扔下，三十六萬石的賬就廢了。」汪秉和臉色煞白。
「誰說要撤。」韓守拙轉頭，「牛三。」
「在。」
「浮橋怕什麼。」
「怕水漲得太快，橋被頂翻，也怕橋身被浮木撞斷。」牛三答得極快，「要是水漲得慢，橋自己會跟著浮起來，不要緊。」
「那就讓它漲得慢。」韓守拙看向河岸，指著下游那一大片低窪的荒灘，「那邊有多少地。」
牛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眼睛亮了：「灘地寬，一百多畝，旁邊就是個老河道，淤了，沒水。」
「挖開，讓水分一半進去。」
「挖得開，」牛三咬牙算了一下，「可得三千人，一個半時辰。」
「靖王殿下，」韓守拙轉過身，「您的三千人。」
靖王把頭上的斗笠摘了，往地上一扔，翻身下了馬。
「汝州的，」他抬高了聲音，朝身後那三千個杏黃褂子喊，「扛鋤頭，跟牛三去。」
三千個漢子齊聲答應，響聲震得岸邊的蘆葦都在抖。他們把趕車的鞭子往腰裡一塞，扛起鐵鋤，浩浩蕩蕩往下游跑去。靖王自己也抄了一把鐵鍁，跑在最前頭，青布直裰的下襬掖在腰帶裡，露出一雙滿是泥的靴子。
「殿下，」韓守拙喊了一聲，「不用您親自去。」
「掌櫃的，」靖王回頭，咧嘴一笑，「汝州那三千人，當初是我養著的，今日讓我親手帶一回。」
剩下的人沒有閒著。
車伕們兩個一組，一個牽牲口，一個扛著麻繩，把還沒上橋的車一輛一輛往高處拉，離河岸三十丈以外才停。浮橋上，工兵們趴在橋板上，拿鐵鉤把每一節車廂再鉤一遍，又在兩岸各打了二十根碗口粗的木樁，拿三道麻繩拴死橋頭，繩子不繃死，留了一丈松，好讓橋跟著水漲。
老孫把爐子搬到了高坡上，蒸籠一層摞一層，白氣騰得老高。他一邊喊著「吃了再幹」，一邊往每個跑過的人手裡塞一個熱炊餅，沒人停下來吃，他們都邊跑邊咬。
戚長青抱著一大捆麻繩，從橋這頭跑到橋那頭，又跑回來。路過韓守拙的時候，他喘著氣問：「掌櫃的，我能做點什麼。」
「你認字，」韓守拙說，「去橋頭，把過了橋的車號一輛一輛記下，一個也別錯。」
「是。」
下游傳來了鋤頭砸地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整座大地在咚咚地喘氣。
水頭一個時辰又兩刻鐘後到了。
先是一陣風，卷著泥腥氣，撲面而來。接著，上游的河道里，一道黃褐色的水牆，慢悠悠地推過來，水面上漂著斷木、枯草、翻著肚皮的死魚，還有一隻不知哪家的木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