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住。」牛三在橋頭喊。
水撞上橋身,整座浮橋先是猛地一沉,接著,慢慢地抬了起來。橋頭的麻繩繃得吱吱作響,兩岸二十根木樁同時往裡一縮,土地被拽出一道道裂縫。
水漲了三尺,四尺,五尺。浮橋被託著,高高低低,像一條巨大的脊樑,在洪水裡弓起,卻沒有折。
就在這時,上游漂下來一根兩人合抱的大圓木,帶著枝杈,在浪頭上翻滾,直直朝橋身撞來。橋上還有十幾個工兵在檢查鉤子,嘩地炸開了鍋。
「趴下!」牛三吼了一嗓子,自己卻往前撲,一把抓住圓木伸出來的枝杈,整個人被拖得在橋板上蹭出一條長長的血印。
石墩第二個衝上去,抱住了牛三的腰,後頭三個漢子又抱住了石墩,一串人像一條拴在橋頭的繩,拽著那根圓木轉了半個圈。圓木擦著橋身,轟的一聲,撞在橋墩上,碎成幾截,順著水流衝了下去。
橋板晃了三晃,沒有斷。
牛三趴在橋上,右肩膀的衣裳被磨破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呸地吐出一口泥,咧開嘴笑:「掌櫃的,這橋,結實。」
韓守拙蹲下去,撕下自己的衣襟給他裹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著。
下游那一頭,三千人開的口子,終於通了。
一股水流打著漩兒,從荒灘旁邊的老河道里湧了進去,河面的水位,隨即緩了下來。
「成了!」牛三渾身是泥地跑回橋頭,一把抱住韓守拙,抱完才發覺不妥,紅著臉鬆開手,「掌櫃的,成了。水分走一半,橋撐得住。」
岸邊又是一陣歡呼,這一回,連最老的車伕也哭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跪在泥裡朝河磕頭,有人抱著自家的牲口,把臉埋進了脖子裡的毛裡。
天色擦黑的時候,橋上還在一輛一輛地過車。韓守拙靠著木樁,讓夥計包紮手掌上磨破的血口,一邊聽馮簡回話。
「過去了兩千一百輛。」馮簡說,「照這個速度,明天天亮之前,可以過完五千輛。剩下的四千,後天晌午前也能過完。汪老闆的賬房算過了,路上耽擱的這一天,趕得回來。」
「好。」韓守拙點點頭,「叫老孫多蒸些餅,今夜沒人睡得成。」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炸閘的人,找到了。」
「活的?」
「不是。」馮簡搖頭,「是水頭衝下來的,卡在橋墩的縫裡,被工兵撈了上來。」
兩個汝州工兵抬著一具屍體,放在韓守拙的腳邊。
那是個穿車伕短褂的中年男人,泡得發白,臉上還有被水衝得翻開的傷口。馮簡蹲下去,把屍體的右手翻了過來,攤開。
右手,缺了一根無名指。
韓守拙看了一眼,又轉頭,看向遠處炊餅車旁,正蹲在爐邊添炭的那個背影。
「馮簡。」
「在。」
「一個右手缺了指頭的人,」韓守拙問,「怎麼會有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