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收我的兵,我收他們的當票》第185章 白草灘的名冊,念到三十七個(2)

作者:晚Tong·1天前

「馬三七在車轅底下,趙大牙在東頭坡。」他數著數著,聲音低下去,「尹春生,是那個愛唱曲兒的後生吧。」

「是。」

韓守拙想起來了。那後生嗓子亮,趕著車在雪地裡唱「雁回關外一枝梅」,調子跑得沒邊,押糧隊裡的老兵聽煩了,拿幹餅砸他,他就笑,接著唱。

後半夜雪埋到了膝蓋,唱曲的聲音沒了。韓守拙那時候自己也凍得迷糊,一個人背一個人埋,到了天亮,他回頭數過那一排雪包,數到的是三十七個。恤賞司的人隔了五天才趕到,拿冊子點名,點的是三十八,他當時累得說不出話,聽著人家唸到最後一個,只點了點頭。

「他,」老孫摳著自己的頭,「我不記得了,掌櫃的。我只記得,那天夜裡,雪下得太大,我分不清哪個坑裡埋的是誰,您一個一個地念,念一個,我填一鍬土。」

「你填了幾鍬。」

「我數不清。」

韓守拙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從冊頁上收回來,攥成拳,又鬆開。

他轉過頭,對著汪秉和。

「你把冊子翻回頭,數一數,白草灘這一頁,我念出口的,有幾個名字。」

汪秉和低下頭去,一個一個點:「馬三七,趙大牙,一個,兩個。」

他點到最後,抬起頭,嗓子也啞了。

「掌櫃的,您念出口的,是三十七個。」

「對,」韓守拙說,「三十七個。」

他把冊子合上,手掌壓在青灰的封面上,壓得指節發白。

「恤賞司的冊子,」馮簡在帳口低聲說,「是掌房那一路的人抄的。九年前白草灘的人數,是不是三十八,他們說了算。」

「可名字是我念的,」韓守拙說,「那一天,我念的是三十七個,恤賞司的人拿筆記下來,回去以後,冊子上就多出一行。」

「多出的那一行,是誰添的。」汪秉和問。

「抄冊的人。」韓守拙說,「掌房九年前燒死在火裡,可抄冊的那幾個書手,後來都升了官,有一個,就是龐書吏。」

馮簡的臉色變了:「龐書吏在朔州地牢,我這就讓人去審,問他尹春生這個名字,是誰讓寫的。」

「問,」韓守拙說,「也別抱太大指望,他要是知道,早在火裡就說了。」

帳外的風把帳簾吹得撲了一下,燈火跟著歪了半邊。

汪秉和把銅錢印擱下:「那名字是多添的,當票上的三十八條,卻把多添的這一條算進去了。寫票的人,為什麼要認這一行。」

「因為這一行,」韓守拙說,「對他有用。」

他又翻開冊子,把那一頁對著燈,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一個名字,一個坑,一個雪包。看到最後,他把冊子又合上了。

「那一年,我揹著一個一個埋進去的,是三十七個。尹春生那個坑,我沒埋過。」

石墩守在帳口,手裡的扁擔滑了一寸,他趕緊握緊。灶棚那邊,有人不知道帳裡出了什麼事,在哼一支沒頭沒尾的小調,調子跑得很厲害,一句一句,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韓守拙聽著那幾句,眼瞼顫了一下,指尖在冊子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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