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完資訊，白夏音在一片相對平整的巖壁下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剛把揹包卸下來往地上一靠，想借著牆根歇口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帶著哭腔的嗓音又脆又急，還裹著幾分熟悉的怯意：“白姐姐！白姐姐！”
她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回頭，就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這邊跑，髮尾沾著灰，額前的碎髮黏在汗津津的臉上，灰撲撲的小臉上掛著兩道清晰的淚痕，不是夏夏是誰。
“夏夏？你怎麼也在這兒？”白夏音愣了愣，起身時動作快了些，腳下的碎石被踢得嘩啦響，帶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夏夏撲到她面前，還沒站穩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瞬間紅得像兔子，哽咽著說：“太好了白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剛才在登記處看見你的背影，我還不敢認……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白夏音反手拍了拍她的背，指尖觸到小姑娘後背的衣服，潮乎乎的像浸過汗，還帶著點菸火灼燒後的焦味，心裡不由得一緊。“慢慢說，你怎麼到這來的？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些人呢？”她儘量讓聲音放得柔和些，可話一齣口，就覺得心像被什麼東西揪著，隱隱往下沉。
一提這話，夏夏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洇出小小的溼痕。“白姐姐，跟你分開後，我們本來是往部隊駐紮地趕的，可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們早就撤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王大叔說，要不回泡麵廠吧，那裡倉庫多，吃的肯定夠撐一陣，總比在外頭瞎晃強。可路上太缺水解渴了，我們就一邊走一邊找水，走走停停的，耽誤了好多時間……”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卡住，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續上：“等我們走到離泡麵廠還差一公里的地方……火球就下來了……通紅通紅的，像天上掉下來的火團，離老遠都能感覺到燎人的熱氣……我當時離旁邊那棟破樓近，嚇得腿都軟了，慌里慌張鑽進樓梯間，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
“等火球過了，我從樓裡爬出來，就看見趙阿姨從另一間破屋的牆角爬出來，腿好像被砸傷了……可其他人……其他人都沒出來……”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夏夏猛地別過臉，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說不下去。
白夏音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得發疼。她太清楚“沒出來”意味著什麼——在那種能把鋼筋熔成水的火球下，血肉之軀根本無從抵擋。
她蹲下身，平視著夏夏通紅的眼睛，聲音努力放穩：“那你後來呢？怎麼跟部隊的人到這來了？”
“火球停了之後，我和趙阿姨坐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去，部隊的人就來了，”夏夏吸了吸鼻子，眼裡總算有了點微弱的光，“他們是來搜尋物資的，正好搜到泡麵廠附近。趙阿姨的腿傷得厲害，走不動路，就讓我先跟著隊伍走，說她跟後面慢慢挪，肯定能跟上……可到現在，我也沒再見到她……”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泡麵廠也沒剩下多少吃的了，大部分倉庫都被燒塌了，房頂的鐵皮都蜷成一團了，能找到的就幾箱沒開封的餅乾，還有幾包沒被燒透的泡麵，都被部隊的人收起來了。”
白夏音望著小姑娘髒兮兮的臉頰，額頭上還有塊沒擦乾淨的黑灰，她伸手替她把額前汗溼的碎髮別到耳後，掌心觸到的皮膚滾燙，像發著低燒。她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遞過去：“先喝點水，慢點喝，別嗆著。”
夏夏接過水瓶，手指因為剛才的哭泣還在微微發抖，她把瓶口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抿著，清澈的水流滑過喉嚨，眼裡的慌亂似乎也跟著淡了些，只是握著瓶子的手，依舊緊緊攥著白夏音的衣角。
夏夏喝了幾口水，喉嚨的乾澀緩過來些，聲音卻依舊帶著後怕的顫抖：“跟著部隊到基地的那陣子，算是安穩了幾天。他們把找到的餅乾和罐頭分了分，趙班長說先穩住腳，再想辦法找水源。”
她低頭摳著衣角的焦痕，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可基地裡人太多了，帶的水很快就見了底，糧食也一天比一天少。後來就組織大家分批去周圍的廢墟里搜，我也去過兩次——在燒塌的超市貨架底下扒出過半包沒開封的餅乾，還找到過幾瓶礦泉水，喝了有異味，可大家還是搶著要。”
“就這麼湊湊合合過了十幾天天，我剛學會怎麼用簡易濾水器，以為能慢慢好起來……”夏夏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那天火球又來了！有人喊‘快跑’，可這次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全是人，地下都亂了套，出入口都被人流堵上了。”
她攥緊了白夏音的手腕，指腹冰涼：“後來基地己經成了一片火海，等火滅了，清點人數的時候，一半的人都沒了訊息。”
“部隊的人說，不能再等了，必須要撤離，那裡是鋼筋混凝土澆的，防護最結實。我們就跟著剩下的人往這邊走，走了很久，傍晚才到山腳下……”夏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清，“路上又丟了幾個人，有的渴得走不動，有的被碎石砸傷了腿……白姐姐，我真怕，不知道下一次火球來的時候，還能不能有地方躲。”
白夏音摸了摸她滾燙的額頭，心裡沉甸甸的。她說：“別怕，到了這兒，總能想出辦法的。”
夏夏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不是之前壓抑的抽噎，而是帶著委屈和恐懼的放聲大哭。哭聲在空曠的山坳裡盪開，驚得幾隻鳥雀撲稜著翅膀從岩石後飛起來。
白夏音任由她靠在肩上哭，目光望向種子庫緊閉的合金門。山風捲著灰燼掠過，帶著灼過的溫度。
等夏夏的哭聲漸漸歇了，眼眶紅紅地靠在巖壁上喘氣，白夏音才從揹包裡摸出塊乾淨的布巾，遞過去讓她擦臉。
“好點了嗎？”她輕聲問。
夏夏點點頭，用布巾按著眼角，聲音還有點啞：“嗯，剛才……剛才是忍不住了。”
白夏音沒接話，等她情緒徹底平復些，才狀似隨意地問：“對了，這邊的糧食情況怎麼樣？看登記的人不少，吃的夠分嗎？”
夏夏聞言，皺著眉想了想：“應該……還有吧？昨天聽班長跟人說，己經派人去糧食庫取過糧了。”她往種子庫的方向瞟了瞟，壓低聲音，“說是在地下的，建得特別結實，到現在還沒被燒著，就是具體在哪，咱們這些人都不知道，每次都是部隊的人去取，回來分給大家的都是按人頭算的壓縮餅乾，偶爾能見到幾包脫水蔬菜。”
白夏音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後背的緊繃感都散了些。有地下糧食庫就好，至少不用擔心二十天裡大家都沒東西吃，到時候所有人都餓得面黃肌瘦，就她一個人狀態如常，那才真是把“可疑”兩個字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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